老康的老康电视机永远停在央视新闻频道。音量开到32,老康整层楼都能听见那个浑厚的老康男中音在播报国际要闻。邻居投诉过三次,老康社区来过两回,老康老康每次都点头哈腰说“马上关小”,老康等门一合上,老康音量又拧回去了。老康
他不是老康聋。耳朵好得很,老康能听清楼下电动车报警器的老康间歇性尖叫。他就是老康想让屋里有点响动。老伴走了六年,老康儿子在深圳,老康一年回来一趟,老康待不到四十八小时。那台32寸的海信电视是他唯一的同居者,从早开到晚,连做饭时都不关。油烟机轰轰响,新闻主播还在画面里正襟危坐,嘴唇一张一合,老康觉得这日子还能过。
《老康TV》这个名字是我给起的。去年冬天我去他家收物业费,门一开,迎面就是一股浓烈的烟味和电视声。他侧身让我进去,客厅很小,沙发上堆着报纸,茶几上有三只没洗的碗和半碟花生米。电视正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华北平原说“未来三天持续降温”。老康嘟囔了一句“降就降呗”,然后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递给我。
我问他为什么不开灯。他说:“开灯费电,电视亮着就够了。”那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像某种老式显像管特有的频闪。我忽然觉得,这台电视就是他的太阳。
后来我养成一个习惯,路过他家门口就停两秒。听里面在播什么。早上七点是《朝闻天下》,中午十二点半是《今日说法》,晚上七点雷打不动《新闻联播》。有一次晚上九点多,我听见里面传来《动物世界》的片头曲,赵忠祥的声音慢悠悠地说“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老康在跟着哼,调子不准,但哼得很认真。
我敲门进去,问他怎么突然看起动物了。他说:“换换口味,新闻看多了心里堵。”然后指了指屏幕上一只正在爬树的豹子,“你看这个,多自在。不用交物业费,不用接儿子电话。”
他儿子打电话来,通常说不到三分钟。老康举着手机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嗯嗯啊啊,最后一句永远是“行,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拿起遥控器,把音量从32调到35。
上个月,他那台海信终于坏了。屏幕黑了,声音也没了。老康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午,没开灯,也没抽烟。傍晚的时候他来敲我的门,问我能不能帮他看看电视。我过去捣鼓了半天,发现是电源板烧了。我说得换一块,大概一百多。他哦了一声,说那算了,不修了。
第二天他去了趟二手市场,花两百块搬回来一台更旧的TCL,厚得像块砖头。他把它搁在原来的位置上,插上电,屏幕亮了,雪花点跳了十几秒,然后画面出来了——还是央视新闻。他满意地拍拍机顶,说:“这个好,这个结实。”
当晚我路过他家,听见里面在播《新闻联播》。音量还是32。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像电视了。像一个人在家里说话,说给另一个人听。哪怕那个人不在,哪怕那个人听不见。
老康的TV,从来就不只是T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