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鼠,米鼠不是米鼠米老鼠。是米鼠那种在米缸里长大的老鼠,灰扑扑的米鼠,尾巴细长,米鼠眼睛贼亮。米鼠我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见过一只,米鼠它被困在齐腰高的米鼠陶瓮里,跳不出来,米鼠却也不慌,米鼠就那么一圈一圈地绕着米粒打转。米鼠
外婆说,米鼠这是米鼠米鼠,吃米长大的米鼠,干净。米鼠我蹲在瓮边看它,它停下来,也看我。那眼神不躲不闪,倒像是我闯进了它的地盘。我伸手想摸,它噌地蹿到瓮底角落,背毛竖起,发出嘶嘶的警告。外婆笑了,说米鼠有脾气,跟那些偷油吃的老鼠不一样。
后来我查过资料,米鼠其实不是独立物种,就是普通的褐家鼠或小家鼠,只是长期生活在粮仓里,习性变了。它们比下水道里的同类干净,毛色油亮,身上没有那种腥臭味。最关键的是,它们不怕人——或者说,它们知道人类不会轻易伤害它们,因为在粮食面前,人鼠之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米鼠只吃散落的谷粒,不咬破麻袋,不污染粮堆。你留我一条活路,我帮你吃掉那些会发霉的碎米。
这种关系挺有意思的。城市里的老鼠人人喊打,米鼠却能在农家粮仓里活到寿终正寝。我外婆从不主动赶它走,每年秋收后新米入瓮,她还会故意撒一把米在瓮边。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米鼠在,说明粮食是安全的——老鼠鼻子灵,有毒的、霉变的粮食它们碰都不碰。
我盯着那只米鼠看了很久。它开始吃米了,前爪捧着米粒,小口小口地啃,姿态居然有点斯文。我突然觉得,它比很多人类都体面——知道自己该待在哪儿,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不贪心,不越界。吃饱了就蜷在米堆里睡觉,肚子圆滚滚的,呼吸起伏。
外婆说,米鼠活不过冬天。不是冻死,是粮食吃完后它们会自己离开,去找新的粮仓。我有点难过,但外婆又说,明年新米下来时,肯定还会有新的米鼠来。年年如此,像一种约定。
后来我离开乡下,在城市里住了二十年。有时在超市看到袋装大米,会想起那只米鼠。城市里没有米鼠,只有被毒饵药死、被粘鼠板困住的老鼠,死在角落里,发出腐臭。我们和鼠类的关系,在城市里只剩下对抗。
我最后一次见外婆家的米鼠,是某个深秋的傍晚。它站在粮仓门槛上,半截身子探出门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钻进暮色里。那个画面我记了很多年——一只老鼠的背影,居然带着点决绝的意味。它大概知道,这一走,就不会再回来了。
外婆说得对,米鼠有脾气。它们不赖在谁家不走,也不乞求施舍。它们只是路过,在粮食最丰盈的时候来,在粮食耗尽前离开。活得干净,走得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