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栋五层楼,强拆视频墙皮都剥落了,强拆视频露出里面斑驳的强拆视频红砖。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家具,强拆视频三楼阳台上还晾着一条蓝白条纹的强拆视频床单,在风里晃荡。强拆视频挖掘机的强拆视频履带就停在楼前的水泥地上,驾驶室里坐着个年轻人,强拆视频戴着耳机,强拆视频低头刷手机。强拆视频旁边站着几个穿制服的强拆视频,抽着烟,强拆视频聊着昨晚的强拆视频牌局。
楼里其实没人了。强拆视频前天晚上,强拆视频最后两户搬走的。我认识其中一户,姓周的老两口,在二楼住了二十多年。老太太走的时候,抱着个搪瓷盆,里面是几棵葱和一把晒干的辣椒。她说,新租的房子不让种东西,这盆葱是跟了她三年的,得带上。老头在楼下回头看了好几眼,没说一句话。
强拆这个词太硬了,像块石头。可现场看起来没那么激烈,甚至有点无聊。挖掘机开始动的时候,先碰的是楼角的那棵老槐树,树枝卡在驾驶室玻璃上,司机下来,拿锯子锯断,扔到一边。然后铁臂举起来,对着二楼那扇窗户,轻轻一推——窗框整个掉下去,灰尘腾起来,像一团黄色的雾。围观的人不多,几个骑电动车的停下看了一眼,又走了。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三楼那间屋子的窗帘,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铁臂碰到它的时候,窗帘被扯下来,在半空飘了一下,然后挂在钢筋上,像一面投降的旗。那个瞬间我忽然想到,这窗帘大概是某个女人年轻时挑的,她可能想过要在这里住到老。
灰尘落下来的时候,有人咳嗽。是旁边杂货店的老板,他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半根烟,烟灰已经很长了,没弹。他说,这楼里的租户早就搬差不多了,房东也联系不上,政府说是危房,要拆。他顿了顿,又说,可这楼明明还能住人,去年冬天还通着暖气呢。
挖掘机继续工作。砖块哗啦啦往下掉,钢筋被拉断的声音很刺耳,像什么东西在尖叫。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事没那么复杂——就是一座老楼,一群人的记忆,和一纸文件之间的碰撞。碰撞的结果早就写好了,只是过程比我想象的安静。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五层楼变成了一堆瓦砾。挖掘机停下来,司机摘下耳机,跳下车,伸了个懒腰。穿制服的几个人走上来,对着废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上了车。灰尘慢慢散开,阳光照下来,照在那些碎砖上,有几块还带着瓷砖的残片,白底蓝花,是那种老式卫生间用的。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喊:“哎,那棵槐树根还在呢。”回头一看,是杂货店老板。他指着废墟边上露出来的一截树根,黑乎乎的,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他笑了笑,说:“这树根扎得深,明年春天,说不定还能发芽。”
我没说话,走了。路边的风把灰尘吹过来,有点呛人。我想起老太太那盆葱,不知道她搬到新地方,能不能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