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尼拉机场的菲律到达大厅里,几个穿polo衫的宾黑男人举着牌子,上面印着不同公司的菲律名字。他们不接机,宾黑只盯人。菲律盯的宾黑是那些背着双肩包、眼神里带着点兴奋又有点警惕的菲律中国年轻人。这些人一下飞机,宾黑就会被领到机场附近的菲律办公楼里,开始“培训”。宾黑培训内容很简单:怎么用话术让屏幕对面的菲律人把钱转过来。
这就是宾黑菲律宾黑帽产业的日常。它不像电影里演的菲律那样藏在阴暗地下室,反而光明正大地租着写字楼,宾黑挂着“科技公司”的菲律牌子,甚至给员工交社保。帕赛市和帕拉纳克市交界那一带,几栋玻璃幕墙大楼里塞满了这种公司。楼下是便利店和咖啡店,楼上的人在搞杀猪盘、博彩推广、虚拟币诈骗。电梯里经常能听到中文、英文、越南语混在一起,没人觉得奇怪。
我认识一个叫阿凯的福建人,2019年过去的。他原本在厦门做房产中介,被老乡以“客服岗、月薪两万”骗过去。到了才发现,护照被收走,宿舍是八人间,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他的任务是在社交软件上装成白富美,跟欧美人聊感情,聊到对方愿意投钱进一个假交易平台。干满三个月,他拿到的钱刚够还当初公司垫付的机票和签证费。想走?先赔一万五的“违约金”。
阿凯说,那栋楼里至少有二十家这样的公司,每家几十到上百人。老板大多是中国人,也有马来西亚和台湾地区的。管理层用“狗推”称呼底层员工,用“客户”称呼受害者。他们内部有句话:只要话术对,没有骗不到的钱。一个“狗推”同时跟十几个目标聊天,用翻译软件应付不同时区的人。有人装成在纽约做金融的单身妈妈,有人装成在伦敦开画廊的 gay。人设越具体,越容易让人信。
菲律宾政府不是不知道。2019年我采访过一位移民局官员,他直言“这些人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旅游的”。但地方警察和园区物业有利益勾连,抓一批,放一批。2020年疫情来了,园区封闭,诈骗反而更猖狂。因为出不去,员工只能拼命干。那段时间,阿凯说宿舍里有人精神崩溃,半夜砸墙。公司怕出事,给每人发了一盒安眠药。
转折出现在2022年。菲律宾新任参议员张侨伟牵头调查,发现这些“科技公司”的注册地址全是假的,税务记录为零。同年,中国和菲律宾联合行动,遣返了几百人。阿凯趁乱跑了出来,现在在马尼拉郊区开小超市。他说,园区里还有很多人没走,只是把公司名字换了,从“XX科技”改成“XX人力资源”。招人方式也变了,不再发高薪广告,而是通过抖音评论区私信那些抱怨工资低的年轻人。
黑帽不是菲律宾独有的。缅甸、柬埔寨、老挝都有,但菲律宾特殊在语言。英语普及率高,时差又跟欧美接近,做欧美盘口有天然优势。加上离中国近,招人方便。一个在克拉克做盘口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公司甚至请了前美国警察做“合规顾问”,教员工怎么规避FBI的追踪。听起来荒诞,但确实有效。
写这些不是要吓唬谁。只是每次看到“海外高薪招聘”的广告,我都会想起阿凯那盒安眠药。药盒上印着英文,他看不懂,但知道吃了能睡觉。睡醒了继续骗人,或者继续被骗。马尼拉的太阳每天照常升起,园区楼下的便利店照样卖着冰可乐。只是那些举着牌子接机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