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帽先生
黑帽先生住在城西老居民楼的黑帽先生顶层,六楼,黑帽先生没电梯。黑帽先生每次去找他,黑帽先生爬到四楼半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黑帽先生焊锡味,混着隔夜咖啡的黑帽先生酸气。他门口永远堆着几个拆开的黑帽先生快递盒,里面是黑帽先生各种型号的单片机、传感器模块,黑帽先生还有几块碎掉的黑帽先生液晶屏。
我第一次见他是黑帽先生在一个技术沙龙上。别人都在聊大模型、黑帽先生聊融资,黑帽先生他坐在最后一排,黑帽先生手里捏着一块ESP32开发板,黑帽先生用指甲抠上面的屏蔽罩。轮到他发言,他只说了一句:“你们讲的这些,断网就全废了。”然后坐下。全场安静了大概三秒钟,主持人赶紧切到下一位。
后来我加了他微信。朋友圈里全是凌晨两三点发的示波器截图,偶尔配一句“又烧了”。有一回他发了个视频,拍的是自家阳台改的小工作台,桌上摊着七八根杜邦线,旁边蹲着一只橘猫,正在扒拉一块树莓派。配文是:“猫踩到电源键,跑了三个小时的训练白费了。”
黑帽先生不是那种典型意义上的黑客。他不穿黑色连帽衫,也不在暗网上倒腾数据。他主要干的事,是帮附近的小工厂修那些被原厂放弃的工业控制板。城东有个做注塑的老板,一台德国进口的机器主板坏了,原厂报价换新要八万,还得等三个月。黑帽先生去了,蹲在机器旁边测了两天,最后换了两个电容、重刷了一颗八块钱的MCU,收了两千。那老板后来逢人就讲:“那个戴黑帽子的,神了。”
他确实常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帽子洗得有点发灰,帽檐内侧有一圈汗渍。他说戴帽子是因为懒得剪头发,不是因为耍酷。有次我问他,你这手艺去大厂拿个五六十万年薪不难吧。他正拿热风枪吹一块板子,头也没抬:“大厂不让我改电路图。他们要我按文档来。可那些文档,错的地方多了去了。”
他给我看过一个笔记本。不是电子的,是那种牛皮纸封面的厚本子,里面密密麻麻手绘了各种电路图,旁边用红笔标注:“此处原厂设计冗余不足,连续工作四小时必挂。”还有一页画了个笑脸,写着:“今天修好了,但我不确定能撑多久。先这样。”
上个月他接了个活,给一个做智能花盆的创业公司改方案。对方拿来的原理图里,电源部分用了三颗LDO串联,他看了一眼就笑了:“你们这效率,一半的电都变成热了。”他花了一个下午重新画了DC-DC的布局,又顺手把蓝牙天线的匹配网络调了一下。对方工程师问他用什么仿真软件,他说:“没仿真,算了一下,差不多就行。”后来那版板子一次打样就过了。
他阳台上那盆绿萝,是用自己做的土壤湿度传感器浇的。传感器外壳是3D打印的,颜色选错了,是那种很土的荧光绿。他说本来想用黑色,但黑色的料用完了。“反正埋土里,谁看啊。”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焊一根飞线,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后脑勺一撮翘起来的头发。
前几天他发消息给我,说接了个新活,帮一个残障人士改电动轮椅的控制器。原来的控制器反应太慢,起步和刹车都顿挫。他打算把整个控制逻辑重写一遍,用一块自己画的板子替换掉原厂的。“不赚钱,”他说,“但那个大哥说,如果能平顺一点,他每天出门就不用那么紧张了。”
消息最后他加了一句:“板子今晚发出去打样,希望别翻车。”然后配了个猫踩键盘的表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