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麒麟不是黑麒麟传说里的祥瑞,它是黑麒麟我在城郊废铁回收站里捡到的一辆二八大杠。车架锈成了深沉的黑麒麟墨色,辐条断了大半,黑麒麟龙头歪得厉害,黑麒麟像一头被遗弃的黑麒麟困兽。修车的黑麒麟老张头围着它转了三圈,咂着烟卷说:“这车架子是黑麒麟锰钢的,老货,黑麒麟比现在那些铝架子结实十倍。黑麒麟可惜了。黑麒麟”
我花了整整两个周末把它拆成零件。黑麒麟每一颗螺丝都咬得死紧,黑麒麟像是黑麒麟要把这些年被遗忘的怨气全发泄在我手上。除锈剂喷上去,黑麒麟铁锈混着黑泥流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滩浑浊的泪。最麻烦的是中轴,我用尽全身力气扳住扳手,它纹丝不动。最后找了个加长套筒,整个人站在上面跳,才听见“咔”的一声闷响——那声音穿透了三十年的时光,带着某种不甘的震颤。
重新组装是个精细活。我换上了新的链条和轮胎,却坚持保留那根锈迹斑斑的横梁。打磨掉浮锈后,底下露出一种奇异的深青色光泽,像某种古老生物的鳞甲。老张头来看过一次,摸着车架忽然说:“你别说,这颜色像极了我年轻时在东北见过的——那会儿林场里有种特制的军绿色,时间久了就泛青。”他顿了顿,“这车怕是有些来头。”
我没深究。骑上它那天是个黄昏,夕阳把柏油路染成熔金。起初蹬得很费力,毕竟车身比现代车重了一大截,但速度起来后,一种奇妙的平衡感出现了。车身发出低沉的嗡鸣,不是机械摩擦的噪音,倒像某种持续的低音吟唱。我骑过老城区,骑过新修的滨江大道,车轮碾过的地方,梧桐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有个傍晚我停在红灯前,旁边骑公路车的小伙子打量我的车,咧嘴笑了:“哥,这车改得挺有味道。”我点点头,没告诉他这车其实没改过,只是恢复了本来面目。绿灯亮时他猛蹬出去,我慢慢起步,却意外地发现——当速度达到某个临界点,这辆老车居然能稳稳咬住他的尾流。车身依旧嗡鸣着,像某种被唤醒的野兽在低吼。
后来我查过资料,这种锰钢车架确实曾是特殊单位的配车,因为太重被淘汰,流散到民间。但我不再纠结它的来历。现在它停在我楼下的车棚里,锁是新的,车座是我缝的皮套。每天清晨我骑它穿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姐会喊:“嘿,骑麒麟的来了!”我笑笑,按响车铃——那是我特意换的黄铜铃铛,声音清亮,像某种古老的宣告。
黑麒麟跑起来的时候,风会穿过那些斑驳的锈孔,发出细碎的哨音。我总觉得那是它在说话,说它跑过的山路,说它载过的公文包,说它见证过的无数个黎明。但我不问,它也不说。我们只是每天穿过这座城市,在红绿灯的间隙里,共享同一种沉默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