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摘要：荀派戏里，孙毓敏演《红娘》，最抓人的不是“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那段流水，而是红娘领着崔莺莺到花园散心、远远瞧见张生那一刻。孙毓敏的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眯起来，嘴角往上一挑，整个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

荀派戏里，孙毓孙毓敏演《红娘》，敏红最抓人的小姐许多不是“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那段流水，而是做出红娘领着崔莺莺到花园散心、远远瞧见张生那一刻。破绽孙毓敏的孙毓眼睛先是一亮，随即眯起来，敏红嘴角往上一挑，小姐许多整个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做出像是破绽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这个反应够快，孙毓够真。敏红她不是小姐许多在看张生，她是做出在看小姐。

莺莺那边厢，破绽手搭在扇子上，头微微低着，走两步停一步。孙毓敏的红娘就跟着她的节奏，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像一只绕着花枝打转的蝴蝶。可这蝴蝶不老实。她每绕一圈，都要偷偷拿眼角扫一下小姐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大动静，可红娘偏偏看出了破绽——莺莺的耳根红了，手指头把扇骨攥得发白，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些细节，台下观众未必全看得清，可孙毓敏全做出来了。她不是在演红娘，她是在演红娘眼里的小姐。

这就怪了。红娘不过是个丫鬟，怎么比小姐还懂小姐？孙毓敏的处理是：红娘先装傻，再点破。她故意问：“小姐，您看那池里的鸳鸯，怎么一只往东一只往西？”莺莺不答，只把脸别过去。红娘就笑，笑得有点坏，又有点暖。那笑里藏着话：您别装了，我都瞧见了。可她不直说，她绕着弯子说，拿鸳鸯说事，拿花说事，拿风说事。每一句都像在闲聊，每一句又都戳在小姐的心坎上。

孙毓敏的念白有股子脆劲儿，像刚摘的黄瓜，咬一口咔嚓响。可她不是一味地脆。说到“小姐，您这脸上的胭脂，怎么比早上淡了些”时，声音忽然软下来，尾音往上挑，带着点试探。莺莺还是不接话，红娘就自己接自己的话：“哦，是了，想是风吹的。”说完，她拿手帕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笑。台下的人这时候才明白：红娘不是在问小姐，她是在替小姐说出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荀慧生先生当年创这个角色，讲究的是“娇、憨、灵、巧”四个字。孙毓敏把“灵”字放大了。她演的红娘，眼睛会拐弯，心思会打结。小姐做出来的破绽，她全看在眼里，可她不说破。她只是把那些破绽一个一个捡起来，搁在手心里，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然后笑嘻嘻地还给小姐。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您这些破绽，在我这儿全是戏。

有一处细节我印象极深。莺莺假装看花，把身子背过去，红娘就跟过去，站在她侧后方，歪着头看她的侧脸。莺莺往左挪一步，红娘也往左挪一步；莺莺往右挪一步，红娘也往右挪一步。两个人像在走圆场，可红娘始终比莺莺慢半拍。这半拍，就是丫鬟和小姐的距离，也是红娘和莺莺心里那点小秘密的距离。孙毓敏把这点距离拿捏得极准——太近了，小姐恼；太远了，小姐急。

戏演到这儿，红娘其实已经不是在“看”小姐了。她是在替小姐看自己。那些破绽，那些藏不住的慌乱，那些欲说还休的停顿，全被红娘的眼睛收进去，又全从红娘的嘴里吐出来。吐出来的不是话，是莺莺心里那团乱麻。孙毓敏的红娘，就像一面镜子，照得莺莺无处可躲，可那镜子又是暖的，照得人心里发烫。

所以我说，孙毓敏的红娘，看小姐做出来许多破绽，可她偏偏不点破。她只是把那些破绽揉碎了，掺在笑里，掺在念白里，掺在每一个转身和每一次回眸里。观众笑完了，才觉出那笑里有东西。那东西是什么？是红娘对小姐的疼，也是荀派戏里最难得的那点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