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廿三年,民国上海永安公司橱窗里摆着件粉缎小衣,情趣领口绣着并蒂莲,内衣腰身收得极窄,民国下摆却裁成燕尾状。情趣标价四块大洋,内衣比寻常旗袍贵出三倍。民国路过的情趣小姐们红着脸啐一口“伤风败俗”,眼睛却黏在衣料上撕不下来。内衣
这玩意儿当时有个正经名字,民国叫“卫生裤”,情趣说是内衣从日本传来的西式改良。可你看实物就知道,民国分明是情趣肚兜的变种——胸前那两块月牙形绸缎,比祖传的内衣兜肚短了半尺,腰侧用盘扣系着,走动时下摆会轻轻扫过大腿根。宋庆龄的裁缝张阿妹跟我提过,她给某位军阀姨太太做过一件,料子用进口的乔其纱,透得能看见皮肤上的痣,姨太太试穿时对着镜子转了三圈,突然把衣裳揉成一团塞进樟木箱:“这要让老爷看见,非当我是窑姐儿不可。”
可暗地里买的人真不少。南京路“老介福”绸缎庄的账本显示,1935年秋季,这种短款内衣的销量比前年翻了四倍。买主多是舞女、电影明星,还有几个银行家太太——她们让裁缝在领口添一圈细绒,说是“夜里防寒”,其实谁都知道,那绒边衬得锁骨更伶仃。有位姓周的交际花最绝,把丈夫送的翡翠别针卡在胸口两片布之间,跳舞时灯光一打,绿莹莹的光点就在薄纱下晃,晃得那些男人们连舞步都乱了。
说到底,这衣裳是矛盾的产物。民国女性刚剪了辫子,又缠了胸——1927年广州政府提倡“天乳运动”,可上海滩的裁缝们很快发现,束胸带子换成这种半遮半露的小衣,反而更勾人。就像《良友》画报上那则广告画:穿粉衣的女郎侧身坐着,手里拿本书,可你看她腰线收得那么紧,分明不是看书的样子。画家丁聪后来跟我聊过,他当年给这种广告画打底稿,模特儿都是找的教会学校学生,画完后总要加一道工序——把胸前那片颜色调暗些,“太亮了编辑不敢印”。
我见过最精致的一件,是在苏州老宅收来的。藕荷色缎面上用金线绣着两只蝙蝠,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内衬是月白的杭罗。衣主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说是嫁妆里带的,当年从没敢穿出门。文革时她把它缝在棉袄夹层里躲过抄家,八十年代拿出来晒,阳光下那金线还亮得扎眼。老太太摸着绣纹说:“那时候做衣裳的师傅讲,蝙蝠要绣得胖些,福气才兜得住。”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可穿这种衣裳的人,哪个真在乎福气呢。”
现在淘宝上搜“民国风内衣”,能跳出来几千条链接,蕾丝配盘扣,雪纺搭立领,看着比当年精致多了。但总少了点味道——那时候的衣裳是藏着心思的,领口开多低,腰收多紧,盘扣用几颗,都像在跟穿的人说悄悄话。现在的工业化产品,倒像对着喇叭喊:“快来看我多性感。”反倒没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