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箍和发卡工厂
义乌北下朱村边上有条巷子,发箍窄得两辆三轮车错身都得减速。卡工巷子尽头那栋灰扑扑的发箍四层楼,就是卡工老周的发箍发卡厂。没有招牌,发箍铁门上用喷漆歪歪扭扭写了“205”三个数字,卡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发箍门牌号。
老周做这行十四年。卡工最早在商贸城租摊位,发箍后来订单多了,卡工索性自己开模。发箍他车间里最贵的卡工是一台海天注塑机,二手的发箍,花了十二万。卡工机器一响,发箍整个一楼都在抖,塑料粒从料斗吸进去,加热熔融,射进模具,冷却,开模——一个发箍圈就出来了。女工们坐在长条桌前,用砂纸磨掉毛边,再拿酒精棉片擦一遍。动作快的一天能磨三千个,慢的一千五。计件,磨一个两分钱。
发卡比发箍麻烦。金属弹簧夹要冲压、折弯、电镀,再粘上装饰件。电镀得送出去做,环保查得紧,本地能接单的厂子从三十多家缩到四家。老周有批货卡在电镀厂半个月,客户天天打电话催,他只好自己开车去慈溪盯着。回来跟我说:“电镀厂老板现在比银行行长还难约。”
装饰件才是利润大头。一个素圈发箍出厂价三毛五,贴个亚克力蝴蝶结能卖一块二,换成水钻镶金属片,直接跳到三块八。水钻分国产和奥地利进口,差价三倍,肉眼根本分不清。老周有回喝了酒说真话:“客户要什么价,我就配什么料。他给八毛,我总不能贴钱给他镶施华洛世奇。”
去年直播带货火的时候,有个杭州来的小姑娘找他订五千个“ins风”发卡。要莫兰迪色系,要磨砂质感,要独立包装。老周把色卡翻出来,发现所谓莫兰迪色就是灰不灰蓝不蓝那几种,调色师傅试了六次才过关。磨砂更简单,模具上喷层砂纹就行。那批货赚了八千块,但小姑娘后来没再返单——她说平台流量掉了。
厂里现在固定七个工人,四个是云南来的,租在隔壁村。早上八点开工,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六点收工。赶货时加班到九点,管一顿晚饭,炒两个菜,一个带肉。工人流动性大,干满一年的只有两个。老周不签合同,也不交社保,他说:“交了她们到手就少,不如直接发现金。”
今年开春订单比往年少了两成。老周把注塑机白天租给隔壁做衣架的老王,晚上自己用。模具锁在铁皮柜里,一共四十七套,最贵的一套花了一万六,是去年流行的珍珠发箍。珍珠是塑料仿的,一颗成本八厘,一串发箍用十八颗。他算了笔账:这套模具再做八千个才能回本,现在才做了三千。
前几天我去厂里,他正蹲在地上挑次品。一筐发箍里混着几个颜色偏黄的,他捡出来扔进另一个筐。“这些当废料卖,一公斤两块四。”旁边女工头也不抬地磨着毛边,砂纸沙沙响,像下雨。二楼传来打包胶带的撕拉声,一声接一声。老周站起来拍拍膝盖说:“干这行发不了财,但比打工强点。就是累,眼睛累,心也累。”
巷子口新开了家奶茶店,喇叭循环播放“第二杯半价”。老周的儿子今年大三,学电子商务,暑假回来在厂里帮忙打包。小伙子跟我说:“我爸这厂早晚要改,不能光做代工。”老周听见了,没接话,低头继续挑次品。塑料发箍在日光灯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堆刚捞上来的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