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论坛服务器搬回家那天,小论他老婆差点跟他离婚。坛网那台二手戴尔服务器开机时风扇响得像拖拉机,小论就搁在客厅电视柜旁边,坛网连着一根从阳台窗户甩进来的小论网线——小区宽带师傅说机房满了,他硬是坛网签了份“室外走线责任自负”的保证书。论坛叫“城南旧事”,小论最早就是坛网几个拆迁户抱怨安置房质量,后来不知怎么的小论,连隔壁县养蜜蜂的坛网都来发帖问花期。
我是小论在一个周三下午注册的账号。那天单位停电,坛网手机流量又刚好用完,小论百无聊赖点开他发在朋友圈的坛网链接。首页设计得跟2005年似的小论,蓝底白字,版块列表用表格排得整整齐齐。注册要填三遍密码,验证码是一道两位数的加减法——老张说这是为了防止机器人,其实他压根不懂什么验证码插件,这破论坛是他拿记事本一行行敲出来的,后台代码里还留着“此处需优化”的注释。
头一个月我只看帖不回帖。有个叫“城南老王”的ID每天凌晨三点发一组黑白照片,拍的都是巷子口拆了一半的砖墙、挂在电线上的旧风筝、还有被水泥封死的井盖。照片底下永远只有老张自己回一句:“今天又路过那了?”后来我才知道,城南老王是拆迁办的退休会计,当年那片安置房的图纸就是他画的。他电脑里存着三千多张老照片,每张都标着拍摄日期和门牌号,有些门牌号对应的房子早就不存在了。
论坛真正热闹起来是因为一场骂战。有人发了篇帖子说城南那棵老槐树该砍了,理由是不吉利——去年有个醉汉骑车撞树上死了。帖子刚发出去二十分钟,底下就炸了锅。“你懂个屁,那树我爷爷小时候就在底下乘凉”和“死人跟树有什么关系,你咋不怪修路的”交替刷屏。老张也不删帖,就看着他们吵,吵到第七页时,有个叫“槐花落”的ID贴出一张泛黄的地契复印件,上面写着宣统二年这地界就归“城南张氏”所有。吵了三天,最后大家达成共识:树留着,但要在树底下装个路灯。
后来论坛里开始有人卖自家腌的萝卜干,有人发帖找走失的橘猫,还有个高三学生每天打卡汇报刷题进度,底下跟帖的叔叔阿姨们轮流给他讲人生道理。老张给论坛加了几个功能:发帖满100条能领一枚“老街坊”勋章,举报三次虚假信息会封号七天。这些规则都是他自己定的,写在“版规”帖里,末尾加了句:“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定,我乐意。”
服务器在第二年春天烧了一次。那天老张出差,没人给风扇清灰,机器自己宕机了。论坛瘫痪了整整四天,那四天里我的手机邮箱塞满了陌生人的私信:“论坛啥时候好?”“我腌的萝卜干再放就酸了!”“老王说照片传到一半断了!”老张回来后没急着修机器,先跑到楼下打印店印了张通知贴在单元门口:“服务器中暑了,等我给它灌瓶冰可乐。”
现在这论坛注册用户一万七千多人,每天在线峰值也就三四百。老张把服务器挪到了地下室,专门装了台空调对着吹。他老婆偶尔下来送饭,会顺手把机房门口堆的快递箱收走——那些都是网友寄来的土特产,陕西的狗头枣、云南的鲜花饼,还有一罐不知道谁寄的蜂蜜,瓶子上贴着纸条:“给养蜂的版主尝尝。”
我昨天又上去看了眼,首页还是蓝底白字。最新的一篇帖子是“城南老王”发的,照片里那棵老槐树底下装了个新路灯,灯杆上挂着块铁牌,刻着“宣统二年旧址”。底下跟帖第一句是老张的:“这路灯装得比我想象中好看。”第二句是那个高三学生——他已经考上大学了——回了个:“暑假回去请你们吃冰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