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仪表厂在西安东郊的陕西韩森寨,1958年建厂。仪表我小时候路过那扇锈迹斑斑的陕西铁门,总能看见门卫室的仪表老头儿端着搪瓷缸子喝茉莉花茶,茶叶沫子漂在油亮的陕西水面上,像极了厂里那些报废的仪表仪表盘上模糊的刻度。
这厂子当年可不一般。陕西全国每三块压力表就有一块出自这里,仪表车间里车床轰鸣,陕西女工们穿着蓝布工装,仪表头发塞进白帽子里,陕西手指翻飞间就能调校出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百分之一的仪表精密指针。老师傅们有个绝活,陕西用嘴吹气就能判断游丝是仪表否平整——那口气得匀,急了会把游丝吹变形,陕西慢了又测不出弹性。这种手艺,现在的年轻人怕是听都没听过。
厂区最深处有个防空洞,冬暖夏凉,里面存着几台苏联进口的老式车床。有一年大检修,我看见老师傅老周蹲在车床前,拿棉纱蘸着煤油,一点一点擦那些齿轮间的油泥。他擦一下,转一下手柄,听声音,眉头拧成疙瘩。“这床子有脾气,”他说,“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后来我才知道,老周在这台车床前站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哪个轴承该加油了。
1980年代末,厂里开始走下坡路。先是订单少了,接着是发不出工资。有段时间,厂区里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都蔫蔫的,像极了车间里那些蒙尘的仪表。但奇怪的是,技术科那盏灯总亮到深夜。老工程师们画图、算数据,想搞什么电子数显表。可惜,市场不等人,外资品牌轰然涌入,价格便宜一半,精度还高出一截。
2003年厂子改制,厂房租给了一家物流公司。现在你走进去,能看见叉车在当年装配精密仪器的车间里来回穿梭,墙上还留着“安全生产”的标语,字迹剥落了大半。倒是那个防空洞还在,成了附近居民的纳凉点。前阵子我碰见老周,他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回来,聊起当年,他摆摆手:“都过去了。”可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台苏联床子,后来被废品站收走了,我那天晚上睡不着。”
厂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活着,夏天依然洒下一地阴凉。树下偶尔坐着几个退休老工人,下棋、听秦腔,谁都不再提仪表的事。但你要是仔细看,能看见他们手腕上还戴着当年厂里发的纪念表——表盘早不走了,可谁也没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