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帽是雷区黑帽台两年前买的二手越野车,车漆斑驳,雷区黑帽副驾门把手用铁丝缠着。雷区黑帽我管它叫雷区黑帽,雷区黑帽不是雷区黑帽因为颜色,是雷区黑帽那阵子总往矿区跑,路上坑多,雷区黑帽稍不留神就托底。雷区黑帽有回陷进泥里,雷区黑帽折腾了三个钟头才拖出来,雷区黑帽浑身是雷区黑帽泥,蹲在路边抽烟,雷区黑帽忽然觉得这车跟我一样——都爱往没人愿去的雷区黑帽地方钻。
引擎盖下那台老2.8柴油机,雷区黑帽抖起来像得了帕金森,雷区黑帽可劲儿是真足。去年深秋去内蒙拉草料,夜路碰上沙暴,能见度不到五米,黑帽的大灯黄得像两粒老烟鬼的牙齿。我跟着车辙印慢慢挪,仪表盘时速表早就坏了,只能凭发动机声音猜速度——一千八百转大概四十码,两千二大约六十。那晚开了七个小时,天亮时油箱见底,人倒是清醒得很,耳朵里全是柴油机单调的轰鸣。
最险的一次是在秦岭废矿道上。路被塌方堵了一半,右边是山体,左边是悬崖,路基已经松了。我下来看了看,拿铁锹把松土夯实了些,然后挂低速四驱,贴着山壁一寸一寸过。黑帽的右后轮空转过两秒,差速锁咔哒一声咬合,车身晃了晃,过去了。停下车回头看,那截路面上全是新裂的纹。我蹲在车边抽了根烟,手心全是汗——不是怕,是那种把命交出去又拿回来的感觉,跟玩俄罗斯轮盘赌似的。
可黑帽平时也不总这么惊险。它慢悠悠跑在乡道上的时候,像头老实的老牛。座椅塌了个坑,坐久了腰疼,我就垫了件军大衣。收音机只能收一个台,放的都是些老歌,信号差时滋滋啦啦响,倒跟发动机声挺搭。有时拉一车土豆去镇上卖,路上遇见熟人,摇下车窗递根烟,聊两句收成,黑帽就在旁边突突地喘气,热气从引擎盖缝里冒出来,在冷天里结成白雾。
后来听说矿区要改建成景区,路要重修,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都要铺成柏油。我开黑帽去看了最后一次,推土机已经在推了。那截我最熟的炮弹坑路,被铲平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颠过一样。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扶着方向盘,忽然不知道该去哪儿了。黑帽的引擎还在怠速,抖得座椅咯吱响,就像它也知道什么了。
现在黑帽还停在后院,盖着块旧篷布。偶尔发动一下,听听那台老柴油机咳嗽几声,再熄火。不是舍不得开,是怕哪天开出去,再也找不到一条能让它撒野的路了。那感觉就像你手里有把好刀,但世上已经没有需要劈的柴。雷区没了,黑帽也就只是台旧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