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的房屋铁臂砸下去的时候,整栋楼像被抽掉了骨头。拆迁三楼那面贴了瓷砖的现场墙先是鼓了一下,然后哗地塌成碎块,房屋灰尘从缺口涌出来,拆迁像一锅煮开了的现场灰粥。我站在警戒线外面,房屋脚底下能感觉到震动。拆迁
这是现场城东老街最后一栋要拆的楼。说是房屋老街,其实已经看不出街的拆迁样子了。两边全是现场碎砖烂瓦,钢筋从水泥块里戳出来,房屋弯弯曲曲的拆迁。只有这栋六层小楼还立着,现场孤零零的,像一排牙掉光后剩下的那颗门牙。
老周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他在这栋楼里住了二十三年,三楼靠东那间。我问他东西都搬完了?他吐了口烟说,搬完了,也没啥好搬的。冰箱彩电早卖了,剩下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盆,还有他老伴的遗像。他说遗像用报纸包了三层,塞在蛇皮袋最底下。“怕磕着。”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那台挖掘机。
拆迁队的人拿着喇叭喊,往后退往后退。其实不用喊,大家都站得够远了。围观的人不多,十几个,大部分是住附近的老人,搬个小马扎坐着看。有个老太太说,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看着一栋栋楼倒下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旁边老头接话,说有什么滋味不滋味的,给钱就行。老太太白了他一眼。
挖掘机换了个角度,朝承重墙下手。第一下没砸动,第二下墙体裂开一道缝,第三下整面墙往里面倒进去。轰的一声,耳朵嗡嗡响。老周的身子明显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没拍。
我想起去年冬天来过这里。那时候老街还没拆,路边有家卖馄饨的,五块钱一碗。老板说铺面是租的,房东已经签了拆迁协议,过完年就得搬。我问他搬去哪,他说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那天特别冷,馄饨汤上飘着葱花,热气糊了我的眼镜。现在那家馄饨店的位置是一堆碎砖头,上面插着根彩旗,写着“施工重地”。
楼塌到一半的时候,有件东西从废墟里露出来。是个铁皮饼干盒,锈得发黑,被挖掘机铲斗带出来,滚到警戒线边上。老周站起来看了一眼,又蹲回去。他说那是他家的,装过粮票,后来装螺丝钉,再后来装他孙子的玻璃弹珠。不要了。他说不要了,声音很轻。
下午四点多,整栋楼变成一堆瓦砾。挖掘机开始往渣土车上装。灰尘慢慢落下来,落在围观的人肩膀上,落在老周花白的头发上。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拎起脚边的蛇皮袋。袋子不重,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走。
渣土车开走的时候,路面震得发颤。老街彻底空了。夕阳照在碎玻璃上,亮闪闪的,像谁撒了一地碎银子。有个捡废品的老头推着三轮车过来,在废墟里翻钢筋头。他动作很熟练,一拔一根,扔进车斗里,哐当哐当响。
我站到天黑才走。路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面。远处有新楼盘在施工,塔吊的灯一闪一闪。那栋刚拆完的楼,明天就会变成平地。再过几个月,可能连平地都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