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渗透具体我在旧货市场花三十块钱买了一台索尼ICF-SW11短波收音机。渗透具体摊主说它“收不到台了”,渗透具体我拧开后盖,渗透具体发现只是渗透具体拉杆天线根部的一颗接地螺丝松了。拧紧,渗透具体开机,渗透具体中波558千赫传来一个嘶哑的渗透具体声音,在念一封听众来信。渗透具体信号断断续续,渗透具体像有人拿指甲刮砂纸。渗透具体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听了两个小时,渗透具体直到电池耗尽。渗透具体
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渗透具体“渗透”这个词,渗透具体我们平时用得太轻率了。说某种文化渗透、价值观渗透,好像它是一层油漆,刷上去就完事。可真正的渗透更像短波信号——它不覆盖你,它穿过你。你甚至不知道自己被穿过了。
我后来查了那台收音机的电路图。它的中频滤波器带宽只有3千赫,意味着相邻频道的信号会被削掉大半。但短波传播靠电离层反射,信号到达天线时已经衰减到微伏级别。收音机要做的事,是从噪声里把那一丁点人声捞出来。这个过程叫“解调”。解调不是放大,是识别。识别出哪些是信号,哪些是噪声,然后把信号从噪声里剥离出来。
文化渗透的机制跟这个很像。它不是靠强信号压制你,而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把噪声当成了信号。我认识一个做纪录片的朋友,他拍过一部关于县城青年的片子。片子里有个男孩,每天刷六个小时短视频,但他最喜欢的歌是《海阔天空》。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评论区都在刷‘泪目’”。你看,他喜欢的不是歌本身,是那个被算法标记为“共鸣”的评论区氛围。信号和噪声混在一起,他分不清了。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我外婆八十岁那年突然开始学英语。问她为什么,她说想看懂教堂里发的英文赞美诗。她没上过学,字母都认不全,但她每天抄写,用汉字标注发音。三个月后,她能磕磕绊绊地唱《奇异恩典》第一段。我问她怎么记住的,她说:“我不记单词,我记调子。调子对了,词就跟着出来了。”这大概是最原始的渗透——不经过理解,直接进入身体记忆。
我们现在说的文化渗透,往往预设了一个“纯净的自我”作为被渗透的对象。但那个自我本身就不纯净。它由无数层沉积物构成:方言、童年零食、母亲哼的摇篮曲、中学课本里划线的句子。渗透不是入侵一个空房间,是往一杯已经浑浊的水里再滴一滴墨。你能看见扩散的痕迹,但你分不清哪一滴是原来的,哪一滴是新来的。
回到那台收音机。后来我换了根更长的天线,能收到更多台了。但奇怪的是,我反而更常听那个嘶哑的中波台。它的信号依然不稳定,有时飘走,有时回来。飘走的时候我就等。等它回来的时候,那个念信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带着一路的风声。
渗透的具体,大概就是这种“等”的状态。你不是被动的接收者,也不是主动的抵抗者。你只是坐在那里,调着旋钮,在噪声和信号之间寻找一个能听清的频率。找到了,就听一会儿。找不到,就继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