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九的学霸托福成绩单躺在桌上，总分117，学霸口语满分。学霸他跟我说这成绩“凑合”，学霸然后继续埋头翻那本《美国大学申请文书范例》。学霸我看他翻得飞快，学霸一页停留不超过十秒，学霸就知道这书对他没啥用——他根本不需要范例，学霸他自己就是学霸范例。

王大九是学霸我们系公认的学霸。不是学霸那种死读书的类型，他上课偶尔睡觉，学霸但每次回答问题都能把教授噎住。学霸有回西方哲学史讨论“自由意志”，学霸他举了个例子，学霸说“你选择读哲学系，和你被迫读哲学系，表面看都是坐在这间教室里，但前者是自由，后者是服从。可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呢？那自由和服从就没区别了。”全班安静了三秒，教授推了推眼镜，说：“这个问题我们下节课继续讨论。”其实是教授自己需要时间消化。

他决定出国留学这事，我一点都不意外。意外的是他选的专业——比较文学。以他的绩点和科研背景，申个金融工程或者计算机科学绰绰有余，奖学金都能拿满。我问为什么，他说：“我想知道不同语言里的人，是怎么表达‘痛苦’的。中文说‘心如刀割’，英文说‘heartbroken’，法语说‘avoir le cœur brisé’，但德语里有个词叫‘Weltschmerz’，意思是‘世界之痛’。你说，为什么有些语言把痛苦放在身体里，有些放在世界里？”

我没法回答。我只觉得他这人，连出个国都要挑个最不实用的方向。

他走那天，我送他到机场。他背了个旧书包，里面塞了几本书，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盒他妈妈做的红烧肉——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怕洒出来。安检的时候，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帮我盯着点咱们系那个新来的助教，她讲海德格尔讲错了。”我还没来得及回话，他就转身进了通道，背影混在一群拖着大行李箱的学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后来他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他在哥大图书馆的落地窗前拍的。窗外是纽约的楼群，窗内是堆满书的长桌，桌角放着一杯咖啡，咖啡杯旁边摊着一本翻开的《尤利西斯》。配文只有三个字：“读不懂。”底下有人评论说“学霸也有今天”，他没回复。但我知道，他说的“读不懂”不是真的读不懂，是他终于找到了值得花时间慢慢读的东西。

前几天他给我打电话，说他旁听了一门课，教授讲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课后他去找教授讨论，一聊就是两个小时。他说教授问他：“你为什么从中国来学这个？”他说：“因为我想知道，当一幅画被印在一万张海报上，它还是不是原来那幅画。”教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问题，比本雅明本人想得还远。”

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可能等我把‘世界之痛’弄明白吧。”电话那头有风吹过的声音，像是他正站在某个高处。我没再问，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窗外正下着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像某种我读不懂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