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玛依的克拉石油工人老赵，在城南开了二十年修车铺。玛依他管自己叫“土皇帝”，土皇不是帝天因为他有钱有势，而是克拉因为他真在土里刨食——铺子后面那片戈壁滩，被他开垦出三亩菜地，玛依种着西红柿、土皇茄子和几排玉米。帝天去年秋天，克拉他指着那根歪脖子玉米秆跟我说：“你看，玛依这玩意儿比石油金贵，土皇石油抽完了就没了，帝天玉米年年种年年收。克拉” 老赵的玛依“皇权”范围，严格来说就是土皇他那间铁皮棚子加菜地。但在这片方圆五公里没个像样商店的工业区边缘，他确实说了算。谁家车抛锚了，半夜敲他门，他披着军大衣起来，手电筒一照，螺丝刀一拧，收五十块，连发票都没有。有次一个外地司机嫌贵，嘟囔着说城里4S店才收四十，老赵把扳手往地上一扔：“那你开去城里，油钱算算够不够？”司机不吭声了，乖乖掏钱。 他这“土皇帝”的称号，其实是隔壁工地那群四川来的钢筋工给起的。他们租住在老赵菜地旁边的板房里，每天傍晚收工，就蹲在他地头抽烟，看他浇菜。老赵浇水不用水泵，用的是从油田废料堆里捡来的旧油管改的滴灌带，水一滴一滴渗进土里，像在给庄稼打点滴。有个小伙子开玩笑说：“赵叔，你这不是种地，是给土地当皇帝呢，金贵得很。”老赵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皇帝个屁，我就是个伺候土的。” 他伺候土确实有一套。别人家种菜用化肥，他偏不用，攒了半年的羊粪蛋子，拌上戈壁滩上捡来的风化煤，沤成黑乎乎的肥料。有次我亲眼看见他蹲在地头，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眉头皱着又松开，像品酒师在品一款新酿。他说：“土有脾气，你顺着它，它就给你长好东西；你逆着它，它就给你长草。” 但老赵最近有点烦。油田效益不好，厂里裁了一批人，他修车铺的生意冷清了不少。倒是有几个被裁的工人来他地里挖野菜，说回去焯水拌蒜，比买菜强。老赵也不收钱，还教他们认哪种荠菜嫩、哪种灰灰菜得焯两遍。有个工人临走时叹了口气：“赵叔，你这土皇帝当得稳当，不像我们，说没饭碗就没饭碗了。”老赵往地里啐了口唾沫：“饭碗？你手里攥着土，还怕没饭碗？回去学学种菜，比啥都强。” 他说这话时，夕阳正照在他那顶破草帽上，帽檐的影子斜斜地打在菜垄上，那些西红柿红得发亮，玉米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我突然觉得，这破铁皮铺子、这三亩菜地，可能比克拉玛依那些高耸的抽油机更接近某种永恒的东西。石油是国家的，油田是国家的，但这片土，是老赵一锹一锹翻出来的，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