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显阳把最后一块硬盘从机箱里拔出来的陈显阳时候，手指上全是陈显阳灰。他吹了吹，陈显阳那灰在台灯底下飘起来，陈显阳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陈显阳旧时光。

这机器他用了七年。陈显阳七年前配它的陈显阳时候，他刚跳槽到那家做工业软件的陈显阳公司，工资翻了一倍，陈显阳咬牙买了块当时顶级的陈显阳显卡。现在显卡风扇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陈显阳，他懒得修，陈显阳反正也用不上了。陈显阳

他是陈显阳那种特别轴的人。公司里同事都叫他“陈工”，陈显阳不是因为他职称高，是因为他修东西的手艺确实好。上周市场部那个小姑娘的笔记本进水了，拿到他工位上，他拆开主板，拿酒精棉球擦了擦腐蚀的地方，居然真给救活了。小姑娘千恩万谢，他摆摆手说没事，转头又去盯他的代码。

但陈显阳最近有点烦。不是为工作，是为了他爸。

他爸七十多了，独居在城东的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上个月下楼买菜，在楼梯上摔了一跤，小腿骨裂。陈显阳请了三天假回去照顾，发现他爸的智能手机里装了十来个App，什么领鸡蛋的、看新闻赚钱的、清理垃圾的，全是那种诱导下载的玩意儿。手机卡得不行，通知栏一拉下来全是广告。

“爸，这些都没用，我给你删了吧。”

他爸坐在沙发上，腿还打着石膏，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戏曲频道，说：“你别动我手机，那上面有积分，攒够了能换一袋米。”

陈显阳没吭声。他懂那种感觉，就像他当年执着于超频跑分一样，其实那点性能提升在日常使用里根本感觉不到，但就是舍不得。数字在跳动，就有一种虚幻的满足感。

他把硬盘装进新电脑的机箱里，开机，屏幕亮起来。桌面还是那张他用了好多年的风景照——青海湖边拍的，那会儿他刚学会摄影，觉得世界特别大，什么都能装进取景框里。

现在他明白，有些东西装不进去。

新电脑是他自己配的，花了两个月工资。他媳妇说他有病，旧的又不是不能用。他没解释。他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换了就得换，哪怕它还能勉强运转。就像他爸的手机，就像他自己。

他给新电脑装系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阳子，你上次说的那个什么视频通话，怎么弄来着？我想看看你妈种的那盆月季开了没有。”

他愣了一下。他妈去世三年了，阳台上那盆月季是他妈生前种的，他爸一直养着，居然还活着。

“爸，你打开微信，点那个绿色的图标……”

他一步一步教，他爸一步一步操作，中间卡了三次，最后终于通了。屏幕里他爸的脸凑得很近，皱纹像沟壑一样清晰。镜头转过去，那盆月季确实开了，是那种特别俗气的红色，在夕阳底下亮堂堂的。

“好看吧？”他爸说。

“好看。”

挂了电话，陈显阳坐在新电脑前，屏幕还停在系统安装界面。他忽然觉得，自己折腾了这么久的硬件升级，其实不如刚才那几分钟来得实在。

他把旧硬盘里的照片都拷进了新电脑，一张一张翻过去。青海湖、稻城、漠河、还有他爸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那是他妈去世前一年拍的，他爸那会儿头发还是黑的。

他关掉照片，打开浏览器，想查一下怎么给老人手机装个防诈骗软件。输入法弹出来，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算了，周末回去一趟，当面教他吧。

窗外天已经黑了。陈显阳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媳妇在沙发上追剧，手机外放的声音很响。他忽然说：“哎，你说我爸那手机，是不是该给他换个新的？”

他媳妇头也没抬：“你早该换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手里的水杯冒着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像他刚吹掉的那层灰，也像他爸屏幕上那些怎么也点不完的广告弹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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