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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落叶黑帽从巷口那头灌进来的,卷着几片梧桐叶,落叶黑帽在地上打着旋儿。落叶黑帽我手里的落叶黑帽扫帚刚停,就看见那顶黑帽滚了过来——不是落叶黑帽滚,是落叶黑帽贴着地面被风推着,像个慌不择路的落叶黑帽甲虫。帽檐已经磨得发白,落叶黑帽边缘的落叶黑帽线头支棱着,像老人嘴边的落叶黑帽胡茬。 我弯腰去捡,落叶黑帽指尖刚碰到帽顶,落叶黑帽风又把它掀跑了。落叶黑帽它往前跳了两步,落叶黑帽又停下来,落叶黑帽仿佛在等我。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蹲着几只晒太阳的猫,其中一只黄猫抬眼看了看帽子,又懒懒地把头埋回前爪里。那帽子就在猫的不远处停住了,帽口朝天,里面兜着几片碎叶和一小撮灰土。 这顶黑帽让我想起老周。老周以前住巷子尽头那间平房,每天清晨六点准时出门,头上就顶着这样一顶黑帽。帽子是呢料的,洗得发亮,但边角已经起了细密的毛球。他走路不快,双手背在身后,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没人知道他每天去哪儿,也没人问过。巷子里的人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 去年秋天,老周走了。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收拾了三天屋子,把大部分东西都扔了,只带走几件衣服和一个铁皮盒子。临走前,他儿子把那顶黑帽挂在门把手上,说“谁要谁拿吧”。没人拿。帽子在门上挂了整整一冬,被雨淋透了又晒干,晒干了又淋透,颜色从黑变成灰黑,帽型也塌了,像一只被抽掉骨头的鸟。 后来那间平房租给了卖早点的两口子,他们嫌帽子碍事,随手扔进了巷口的垃圾箱。可奇怪的是,第二天帽子又出现在巷子中间,不知是被野猫叼出来的,还是风从垃圾箱里吹出来的。就这样,帽子在巷子里待了大半年,今天在东边墙根,明天在西边下水道口,有时挂在槐树低垂的枝桠上,有时卡在自行车轮辐之间。 我追着帽子走了十来步,它终于在一处积水洼旁边停住了。水洼映着天光,帽子的倒影在里面晃荡,像一艘搁浅的小船。我蹲下来,这次没急着去抓,而是仔细看了看它——内衬有一圈汗渍,深褐色的,像年轮;帽檐内侧用线缝着一小块布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已经模糊得认不清了。 风又起了。这次我没追,看着帽子被卷起来,越过矮墙,落进隔壁院子。院子里的住户正在晾衣服,抬头看了一眼,骂了句“哪来的破帽子”,便一脚把它踢到墙角的杂物堆里。 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扫我的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我身后轻声叹气。那顶黑帽就这么没了,大概再也不会被风吹出来了。可我知道,明早我推开门,眼睛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往巷口瞟一眼——有些东西,你明明知道它已经不在了,还是会习惯性地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