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第三格抽屉里，盒之类堆着十二个空盒子。盒之类硬纸板的盒之类，塑料的盒之类，还有个铁皮饼干盒，盒之类边缘锈出了褐色花纹。盒之类

它们空着，盒之类但我不扔。盒之类每次要扔的盒之类时候，总觉得哪天会用到。盒之类这个大小装旧照片刚好，盒之类那个可以放针线，盒之类铁皮盒搁在门厅柜上装钥匙零钱——虽然门厅柜上已经挂了个木碗，盒之类钥匙零钱常年躺在里面。盒之类

去年搬家，盒之类我清出整整两大箱“哪天会用到”的盒子。当时咬着牙，把纸盒压扁，塑料盒叠套，铁皮盒单独拎到楼下垃圾站。有个穿灰外套的大爷正翻垃圾桶，看见铁皮盒，眼睛亮了一下，拿走了。我至今不知道他拿那个生锈的盒子装什么。

但新住处半年，桌上又堆起新的盒子。手机包装盒，某次网购的鞋盒，同事给的一盒茶叶的铁罐。它们比旧盒子更漂亮——手机盒是哑光黑，内衬带磁吸翻盖；茶叶罐是磨砂白，盖子上印着朱红小篆。我试过，手机盒装充电线和耳机，尺寸分毫不差；茶叶罐当笔筒，插几支钢笔正好。

盒子这东西，天生就带着“装”的使命。但空盒子不一样。空盒子装的是“还没发生的用途”，是“也许用得上的可能”。就像我抽屉里那十二个盒子，每拉开一次，看见它们摞得整整齐齐，心里就踏实一分。这大概是一种囤积癖的变种，囤的不是物品，是可能性本身。

有个朋友做收纳师，她说过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把盒子留下来，其实是把‘决策’也留下来了。每个空盒子都在等你决定，里面到底装什么。而人最怕的就是做决定。”她说她见过一个客户，家里有三百多个空盒子，从饼干盒到首饰盒，塞满两个衣柜。客户说，总觉得把盒子扔了，就像扔掉了某个还没实现的计划。

我后来真去数了数自己的盒子。抽屉里十二个，书柜顶上五个，床底三个。二十个盒子，每个都对应着一个模糊的“也许”——也许要寄东西，也许要装文件，也许要收纳换季的小物件。但过去一年，真正用上的只有三个：一个装发票，一个装备用纽扣，一个临时当了猫窝。

剩下的十七个，还在那儿空着。它们摞在一起时，边缘的棱角互相磕碰，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我有时候觉得它们像一些空椅子，摆在那儿，等人来坐，但大部分时间没人来。

人的心里是不是也有这种盒子？装着一件没做的事，一个没说的话，一段没开始的感情。你留着那个盒子，每天看一眼，觉得哪天会打开。但日子久了，盒子表面落了灰，你甚至忘了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记得“有个盒子没打开”。

上周我终于又扔了一批。挑了个晴天，把十七个空盒子分为三堆：纸盒压扁归废纸，塑料盒洗干净归可回收，铁皮盒单独放。楼下垃圾站还是那个位置，但没再碰到穿灰外套的大爷。我站了一会儿，把铁皮盒轻轻搁在垃圾桶边缘——万一有人路过，一眼能看见。

回到屋里，抽屉空了一大半。拉开来，滑轨顺畅得有点过分。那十二个盒子的位置，现在只剩四个，摞在角落，像退潮后留下的礁石。我没有立刻找东西填满它们，就让那空着的地方空着。

盒子之类，说到底，是一个人对“未来”的温柔错觉。但错觉放久了，会变成负担。扔掉的时候，手会空一下，但心会轻一点。抽屉里那四个盒子，现在装着我上周用的发票，一枚掉下来的衬衫纽扣，还有一根猫玩腻了的逗猫棒。它们终于不再空着，也不再等着装什么——它们就装着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