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视频闹钟，我关掉它时，视频手指头还在发抖。视频不是视频冷，是视频那种从被窝里爬起来、脑子还泡在梦里就急着出门的视频兴奋劲儿。五一假期，视频朋友圈里的视频机票截图早就刷了三天屏，而我攥着一张高铁票，视频目的视频地是老家那个连四线城市都算不上的小县城。

检票口的视频人流像被挤爆的牙膏，贴着地面往前挪。视频一个穿碎花裙的视频大妈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煮鸡蛋和黄瓜，视频塑料袋的视频提手勒进她肉乎乎的手腕里。她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孩，戴着降噪耳机，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画面挺有意思——两代人，一个把假期过成赶集，一个把假期过成休眠。

车厢里，我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他掏出手机，屏保是一家四口的合照，然后他拨了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中午到，别做饭了，我带你们出去吃。”挂断后他愣了一会儿，又把那张合照翻出来看了两秒，锁屏。我猜他平时大概很少回去，这趟五一，对他而言不是度假，是补课。

高铁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麦子已经抽穗，绿得发亮。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五一要帮家里插秧，水田里蚂蟥钻到小腿上，我吓得哇哇大哭，我爸用烟头把它烫下来，说：“哭啥，它吸你的血，你烫它的命，公平得很。”那时候觉得五一就是劳动节，真正的劳动，不是现在朋友圈里摆拍的咖啡和书店。

到站的时候，阳光晒得柏油路发软。我妈站在出站口，手里拎着一袋枇杷，说是邻居家树上摘的，甜。她没问我累不累，直接把袋子塞到我怀里：“路上吃。”我剥了一颗，汁水溅到手指缝里，黏糊糊的，但甜得让人眯眼。我爸在厨房里剁排骨，砧板被敲得咚咚响，隔着两堵墙都能听见。那个穿西装的男人的电话，那种压低声音的温柔，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具体的形状。

傍晚我陪我妈去菜市场，她跟每个摊主都熟，聊的价格、聊的天气、聊的谁家儿子考上了公务员。我拎着塑料袋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挂件。走到卖鱼摊前，老板娘问我妈：“这就是你那个在城里上班的儿子？”我妈笑着说：“是啊，放假回来看看。”老板娘打量我一眼：“城里好还是家里好？”我愣了一下，没接话。她也不等我回答，转头去处理一条草鱼，刀起鳞落，利索得像一种宣言。

晚上躺在老家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隔壁房间传来我爸的鼾声，时断时续，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我刷着手机，看到朋友圈里有人晒在洱海边喂海鸥的照片，有人晒在网红餐厅排队的队伍，还有人晒在高速上堵了六个小时的导航截图。我翻了翻相册，今天只拍了三张照片：一张是枇杷，一张是菜市场的鱼摊，一张是我妈在厨房里切菜的背影。

说实话，这个五一我没去任何景点，没看任何风景，连朋友圈都没怎么发。但我觉得自己拍到了最真实的画面——那些被压缩在高铁票、塑料袋、砧板声和鼾声里的东西，才是假期真正的重量。它不美，不精致，甚至有点粗粝，但它烫手，像刚出锅的排骨，隔着盘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乎劲儿。

明天下午的返程票已经买好了。我妈肯定又要往我包里塞一堆东西，我爸肯定又要说“路上注意安全”。我肯定会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在高铁上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剥一个鸡蛋，或者咬一口苹果，然后想起他们。

五一视频，其实从来不是拍给外人看的。它是拍给那些不在场的人看的，也是拍给自己看的——提醒你，不管跑多远，总有一个地方，有人在等你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