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戴着那顶黑帽，老王黑帽帽檐压得很低。老王黑帽我见过他三年，老王黑帽从来没看清过他的老王黑帽眼睛。 那是老王黑帽城中村最破的一栋楼，老王住在顶楼，老王黑帽一个用铁皮搭出来的老王黑帽隔间。夏天烫得能煎蛋，老王黑帽冬天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老王黑帽他裹着军大衣，老王黑帽黑帽照旧戴着。老王黑帽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老王黑帽也没人问过。老王黑帽他每天凌晨四点出门，老王黑帽推着一辆改装过的老王黑帽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拉菜，六点回来，在巷口支起一个菜摊。 菜摊很小，就一张木板，几捆青菜、几把葱、一筐土豆。老王卖菜有个规矩——不讲价。你说便宜点，他就摇头，帽檐跟着晃。但你要是买到最后剩的那把蔫了的菜，他会多塞给你两根葱，也不说话。 巷子里的人起初觉得他怪。后来有个开出租的大姐说，她有一次凌晨出车，看见老王在批发市场跟人抢菜，被推了一跤，黑帽掉了，露出光秃秃的脑袋，上面一道长长的疤。老王赶紧捡起帽子扣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大姐想上去扶，他已经自己爬起来，拎着菜筐走了。 真正让我注意到老王，是因为我家那只猫。 猫叫花卷，贪吃，有天蹿上老王的菜摊，叼走一条小鲫鱼。我追过去道歉，老王摆摆手，帽檐下一声闷哼：“猫吃鱼，正常。”第二天我买了条鱼送过去，他没收，却破天荒说了句：“你那猫，瘦了。” 后来花卷三天两头往老王那儿跑。老王会给它留点鱼头鱼尾，或者一把猫草。有一次我下班早，看见老王蹲在菜摊边，黑帽摘了放在膝盖上，正用布满老茧的手给花卷顺毛。阳光打在他光秃秃的头顶，那道疤像条蚯蚓，从额角爬到耳后。他脸上那种笑，是我从没见过的柔和。 再后来，老王消失了。菜摊空了三天，第四天来了个年轻人，说是他儿子。年轻人收拾东西时，把那顶黑帽挂在墙上，对着它鞠了三个躬。 儿子说，老王以前是化工厂的工人，年轻时车间爆炸，他冲进去救出两个同事，自己头皮被烧掉大半，从此再没长过头发。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疤，就常年戴帽子。退休后闲不住，非要来城里卖菜。儿子问他图什么，他说：“图能看见活人，听见活人说话。” 年轻人走的时候，把那顶黑帽留在了墙上。他说他爸交代过，帽子不烧，留给那只总来偷鱼的猫做个念想。 花卷后来还是每天去那个巷口，蹲在空菜摊前。有时候会有一片树叶落在它头上，它甩甩脑袋，像在甩掉一顶看不见的帽子。 我有时想，老王那顶黑帽底下藏着的，不只是疤。是他不愿意让人看见的软处，也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体面。人活到一定岁数，总有些东西需要盖着，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让自己还能继续往前走。 花卷不懂这些。它只是每天去等一条鱼。可我觉得，它等的不只是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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