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油诗
打油诗这东西,打油诗说白了就是打油诗诗里的地摊货。不讲究平仄,打油诗不讲究对仗,打油诗押韵就行,打油诗读着顺嘴就行。打油诗我头一回正儿八经琢磨它,打油诗是打油诗有一年冬天在老家县城,看见一个卖烤红薯的打油诗老头,推着车,打油诗嘴里念念有词:“烤红薯,打油诗烤红薯,打油诗又甜又面热乎乎,打油诗咬上一口烫舌头,打油诗不吃你就亏得哭。打油诗”旁边等红薯的几个中学生笑得前仰后合,我也乐了。你说它是诗吗?搁课本里肯定不算。可它比很多印在纸上的诗都活得有劲。
打油诗的老祖宗,一般都认唐朝那个叫张打油的人。这人名字听着就不太正经,他写过一首《咏雪》:“江上一笼统,井上黑窟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全篇没一个“雪”字,可你读完满脑子都是大雪。这种写法搁正经诗人那儿叫“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搁张打油这儿,就是图个乐子。但你别小看这乐子,它把文人那套高高在上的壳给敲碎了。诗可以写家国天下,也可以写狗身上肿了没有。
我后来留意过,民间打油诗的生命力比想象中强得多。工地上、出租车里、菜市场摊位上,到处都有。有一回打车,司机师傅跟我聊堵车,张嘴就来:“北京堵车真叫烦,一脚油门一脚闲。要是哪天不堵了,除非太阳出西边。”我问他哪抄的,他说自己瞎编的,开一天车憋得慌,编几句顺口溜解闷。你看,这不就是活生生的创作吗?不需要稿费,不需要发表,就图个嘴上痛快。
打油诗还有个好处,讽刺起来不带脏字,但扎人。我见过一个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写:“物业收费不手软,修个灯泡等半年。群里一问三不知,催费倒是挺积极。”四句话,把事儿说得明明白白。这种诗你没法告他诽谤,可谁看了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它像老百姓手里的一根针,不致命,但扎一下真疼。
有人觉得打油诗太俗,上不了台面。我倒觉得,俗不丢人,装才丢人。打油诗从来不装,它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写打油诗的人也不端着,高兴了写,生气了写,无聊了也写。它没有“发表”的野心,所以反而自由。你让一个正经诗人写“白狗身上肿”,他打死也不干,觉得掉价。可张打油干了,还干得挺高兴。一千多年过去了,正经诗人多了去了,张打油就一个,可偏偏大家都记得他。
我有时候想,打油诗其实是一种生活态度。它告诉你,不是所有东西都得严肃,不是所有表达都得讲究。你心里那点小情绪、小牢骚、小得意,用四句顺口溜说出来,自己乐了,别人也乐了,这事儿就成了。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但它让你在堵车的时候、等外卖的时候、被领导训完回到工位的时候,能咧一下嘴。咧一下嘴,日子就还能过。
所以别瞧不上打油诗。它可能登不了大雅之堂,但它活在灶台边、方向盘后、手机备忘录里。它不跟你谈意境,它跟你谈日子。日子什么样,它就什么样。粗糙、直接、有时候还挺好笑。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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