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训

培训教室的培训空调坏了。三十七个人挤在没窗户的培训房间里，投影仪的培训光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像下雪。讲师是培训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衬衫领口磨得发白，培训正对着PPT念第三页——关于“高效沟通的培训七个习惯”。

坐在我旁边的培训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工牌上写着“市场部”。培训她一直在刷手机，培训偶尔抬头拍张幻灯片，培训又低头继续。培训后来她索性把手机扣在桌上，培训趴在胳膊上睡了。培训空调外机轰隆隆地响，培训像台老旧的培训洗衣机。

讲师突然停下来，问了个问题：“你们觉得，最难沟通的人是谁？”

没人回答。空气里只有空调的噪音。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后排有人咳嗽。这时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说：“我领导。”

讲师笑了，说：“那你觉得他最难沟通的地方是什么？”男生想了想：“他总觉得自己是对的，而且他确实经常是对的。这就没法聊了。”

教室里忽然有了点活气。有人小声笑，有人点头。讲师没接话，而是讲了个自己的事。他说他以前在工厂当车间主任，最怕的不是工人闹事，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你觉得他把事都办好了、结果到月底发现他一个人扛了三个人的活、最后累到住院的师傅。

“后来我才明白，沟通不是让话多起来，是让话准起来。”他说这话的时候，投影仪正好翻到下一页，上面写着“倾听是金”。他没看屏幕，继续说：“那个师傅后来告诉我，他不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以前提过建议，被否了三次，就不提了。”

教室安静下来。空调外机的声音突然显得很响。

我注意到旁边睡觉的姑娘醒了，正盯着讲台。讲师没再讲PPT上的内容，他关了投影，说：“培训这东西，最没用的就是教你们怎么说话。你们都会说话。要学的是怎么让别人愿意跟你说话，以及——怎么听懂别人没说的那部分。”

他讲了一件具体的事。他女儿上初中时，有一阵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他以为女儿叛逆期，找她谈了好几次，谈一次吵一次。后来他不谈了，每天晚上就在客厅泡茶，也不叫女儿出来。过了一周，女儿自己坐到他旁边，说：“爸，我同桌说我身上有味道。”

“她不是叛逆，她是被孤立了。她怕说出来，我怕她不说，我们俩都在猜对方在想什么，猜了三个月。”讲师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所以沟通这件事，大部分时间不是技巧问题，是敢不敢把自己真实的那面露出来。”

下午的课，他没用PPT。他让每个人写一张纸条，写下“最近一件你不想说但憋着难受的事”，不署名，扔进一个纸箱。然后他一张张抽出来念，念到“我妈住院了，我请了三天假，领导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事”那张时，他停了一下。

“这张我就不念了。”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有些话，说出来是需要时机的。”

培训结束的时候，空调突然自己好了。冷气呼呼地吹出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那个市场部的姑娘走出教室时，对旁边的同事说：“这培训还行，没白来。”

我收拾东西时，讲师正把投影仪的电线往包里塞。我问他：“你每次都这么上？”他愣了一下，笑了：“哪能啊，今天我女儿给我发了条微信，说‘爸，我同桌后来跟我道歉了’。我心情好，就多讲了几句。”

他背着包走了，教室里只剩下空调的风声和几把没归位的椅子。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那行字——“倾听是金”——孤零零地停在白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