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迪第一次出国是老迪去越南。那年他五十三岁，闯世兜里揣着两万块钱人民币，老迪一句英语不会，闯世手机里连个翻译软件都没装。老迪他说，闯世怕什么，老迪鼻子底下有嘴。闯世

结果到了河内机场，老迪他连厕所都找不着。闯世指示牌上全是老迪越南语，英文小得跟蚂蚁似的闯世。他转了三圈，老迪最后跟着一个穿奥黛的闯世姑娘走，人家进女厕，老迪他差点跟进去。姑娘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嘿嘿一笑，退出来，指了指男厕的门。姑娘也笑了，摆摆手走了。

这事他后来逢人就讲。讲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占了多大便宜。

老迪是我在河内一家青旅认识的。他住六人间，上下铺，一晚上三十块。我住他上铺，半夜被他呼噜吵醒，翻个身，床板嘎吱响。第二天早上他递给我一根烟，说，小伙子，你也是一个人？我说是。他说，那咱俩搭个伴，我请你吃粉。

粉店在还剑湖边上，塑料凳子矮得蹲下去都费劲。老迪坐下来，腿蜷着，膝盖顶到下巴。他拿筷子敲敲碗边，用中文喊，老板，多加点肉。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听不懂，冲他笑。老迪指了指隔壁桌的碗，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比了个二的手势。老板明白了，多给他抓了一把牛肉。

老迪得意地看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你看，不用英语也能活。

后来几天我们去了下龙湾。船上的游客来自七八个国家，导游说英语，老迪全程坐在甲板上看海。我问他听得懂吗，他说，听那玩意儿干嘛，你看这水，绿得跟翡翠似的，比听人说话强。旁边一个德国老头冲他竖大拇指，老迪也竖回去，两个人就这么竖来竖去，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夸什么。

晚上回船舱，德国老头拿了一瓶啤酒找老迪喝。两个人语言不通，就靠比划。老头指指自己，又指指远方，做了个开车的动作。老迪点点头，指指自己，做了个炒菜的动作。我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对话简直像两个原始人在交流。但神奇的是，他们居然聊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互相留了邮箱——虽然老迪后来跟我说，他根本不会用邮箱。

老迪在国内是开饭馆的。他说他这辈子最远去过新疆，还是二十年前的事。这次出来，是因为老婆跟人跑了，饭馆也盘出去了，心里堵得慌。他说，我就想出来走走，走到哪儿算哪儿。我说你钱花完了怎么办。他说，花完了就回去，反正饿不死。

在岘港的时候，老迪的钱包被偷了。里面有一千多块钱，还有护照。他蹲在路边，抽了根烟，然后站起来说，走，去大使馆。我陪他去了，办了个临时证件。等证件的几天，他就待在青旅，跟一个法国小伙子学吉他。那个法国人不会中文，老迪不会法语，两个人靠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地蹦。老迪学会了三个和弦，弹起来跟弹棉花似的，但他高兴得不行，说，这比炒菜有意思。

临走那天，老迪请我吃了顿海鲜。他说，小伙子，我明天飞回国了，钱没了，得回去挣。我说你回去干嘛。他说，再开个饭馆呗，还能干嘛。我问他还出来吗。他想了想，说，出来，下次去柬埔寨。我说你英语也不会，钱也没有，怎么去。他端起啤酒跟我碰了一下，说，怕什么，鼻子底下有嘴。

后来我在朋友圈看到他发的照片，在吴哥窟，穿着花衬衫，笑得跟个孩子似的。照片底下配了一行字：老迪闯世界，第二站。

我给他点了个赞。心想，这人啊，有时候真不需要准备太多。你准备得越充分，越不敢动。老迪什么都没准备，反而走得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