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愿的黄志老婆叫周玉梅，在镇中学教了二十三年数学。老婆我第一次见她，黄志是老婆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她正蹲在地上挑土豆，黄志塑料袋里已经装了几根蔫掉的老婆芹菜。 “周老师，黄志黄志愿又去工地了？老婆”老板娘嗑着瓜子问。 她头也没抬：“嗯，黄志说今天浇筑，老婆得盯着。黄志” 黄志愿是老婆包工头，专接农村自建房的黄志小活。周玉梅的老婆工资卡每月十五号准时到账，但她从不去查余额。黄志有次我问她，黄志愿挣的钱呢？她咧嘴一笑：“他啊，挣的钱都在账本上，欠条上，还有工友的烟盒里。” 这话不假。黄志愿有个铁皮盒子，里面全是皱巴巴的欠条，最早的一张是2008年的，三千块，欠条上写着“若工程款到账，即刻结清”。周玉梅知道，那笔工程款到现在也没到账。她不催，也不问，倒是每年腊月二十八，会往那个工友家里送一袋米。 他们两口子吵架也跟别人不一样。去年夏天，黄志愿接了个活，对方是个开厂的老板，说要盖三层厂房，预付了五万。黄志愿乐呵了三天，结果一查，那老板的厂子早倒闭了，人去楼空。周玉梅知道后，没摔碗没骂人，只是把黄志愿的茶杯收了起来，换了只搪瓷缸子递过去：“用这个，结实。” 黄志愿蹲在门槛上抽了半包烟，第二天又出门找活去了。周玉梅说，他这人最大的毛病是心软，最大的优点也是心软。工地上有人家里出事，他总先垫钱，垫着垫着就成习惯了。她管不住，索性不管，但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家里存折上的数字，永远不能低于五万。那是给黄志愿留的“救命钱”，万一哪天他被人抬回来，至少能先送医院。 周玉梅其实也怕。去年冬天，黄志愿在脚手架上摔下来，小腿骨折，躺了两个月。那阵子她每天早自习前把饭做好，中午抽空去医院送汤，晚上回来批改作业。有次我晚上十点路过她家，灯还亮着，她坐在桌前批卷子，黄志愿躺在里屋床上喊：“玉梅，给我倒口水。”她应了一声，手里的红笔没停，嘴里嘟囔：“等下，这道题改完。” 他们有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学土木工程。周玉梅嘴上说“别学他爸，干这行太苦”，可每次儿子打电话回来问工地上的事，她都会把手机递给黄志愿，自己在旁边假装擦桌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前阵子黄志愿接了个新活，给村里修文化广场。工程不大，但工期紧，他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似的。周玉梅下班后也去，不是帮忙干活，是蹲在阴凉处看着。有人跟她开玩笑：“周老师，不放心你老公啊？”她撇撇嘴：“我看看他有没有偷工减料，这广场以后我还要来跳广场舞呢。” 话是这么说，但那天傍晚，我看见她趁黄志愿不注意，往他水杯里放了块冰糖。黄志愿喝完咂咂嘴，冲她嘿嘿笑，她也笑，眼角皱纹挤成一团。 周玉梅常说，嫁给黄志愿没享过什么福，但半夜醒来，听到旁边鼾声如雷，心里就踏实。她这辈子没说过“我爱你”三个字，但黄志愿的每双胶鞋底，都是她纳的千层底。那种针脚密实的布鞋，现在没几个女人会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