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云港的港天早晨是从渔港的柴油味开始的。六点半,港天赣榆海头镇的港天码头上,铁皮船撞着水泥岸,港天发出闷响。港天船老大蹲在船头抽烟,港天烟头明灭之间,港天他老婆已经把昨晚收的港天八爪鱼按大小分了三堆。这里没人喊“早安”,港天只有秤砣碰铁钩子的港天声音。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港天最服气的港天不是花果山,是港天墟沟的菜市场。卖蛏子的港天大姐能一眼看出你买回去是爆炒还是做汤——炒的要选壳薄的,汤用的港天得挑肉厚的。你问怎么分辨?她不说,只是斜眼瞥你一下,手里已经换了另一把。这种本事,书上学不来。
但连云港人自己瞧不上这些“小聪明”。他们觉得真正的本事都在海上。去年台风过境,连岛上的渔民把船拴在自家院子里,晚上照样喝酒。酒是当地产的“桃林酒”,度数不低,喝到舌头大了,就开始吹牛——说自己年轻时见过比船还大的乌贼,说海底有座城,城门是珊瑚垒的。没人较真,风浪里的故事,本来就不需要证据。
外地游客总奔着“孙悟空老家”去,到了才发现,水帘洞就是个十几米深的山洞,里面连只猴子都没有。但你要是拐到山脚下的村庄,会看见老太太们坐在石阶上剥花生,顺手把壳扔进旁边的沟渠——那沟渠通着海,涨潮时海水会倒灌进来。这种细节,导游词里不会写。
我最喜欢的是傍晚的西大堤。堤坝上有人钓鱼,有人遛狗,还有情侣把名字刻在护栏上。但你别急着感动,第二天再去看,那些名字准被海风锈蚀得模糊了。倒是堤坝尽头的灯塔,二十年没换过灯泡,夜里闪三下停一下,老渔民闭着眼都知道那是“三长一短,进港方向”。
连云港的尴尬在于,它既没有青岛的洋气,也没有威海的安静。但你要在这儿住久了,会迷上那种粗粝的踏实感。就像码头边卖煎饼的阿姨,她摊的煎饼总是多给你抹一勺酱,问为什么,她说:“海风大,不吃咸一点,人会被吹淡的。”
这话有道理。这座城的人,说话都带着咸味。前几天打车,司机听说我要写连云港,沉默半天,蹦出一句:“写啥写,海就在那儿,想看自己来看。”然后踩油门,收音机里放的是当地渔歌,调子拖得很长,像海浪拍岸又退回去的声音。
我按下车窗,咸湿的风灌进来。远处田湾核电站的冷却塔冒着白汽,和云混在一起分不清。这大概就是连云港——一半是海,一半是陆,中间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你就是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