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区的荆州电话老号码是七位数,拨出去像在念一首五言绝句。荆州电话我外婆去世那年,荆州电话电信局搞升位,荆州电话在所有的荆州电话号码前头硬生生加了个“8”。她生前记不住新号码,荆州电话总在电话簿的荆州电话扉页上用圆珠笔描那串旧数字,描得纸都起了毛。荆州电话
那本电话簿后来到了我妈手里。荆州电话前阵子整理柜子翻出来,荆州电话她对着第一页愣了半天,荆州电话忽然说:“你外婆走之前半年,荆州电话其实已经拨不通自己家了。荆州电话”我不解。荆州电话她指着那串被描粗的荆州电话号码:“她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拨这个电话,听筒里是空号提示音,她就挂掉。后来电信局把空号提示改成了‘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她听了反而笑,说这下彻底干净了。”
我小时候在荆州住过几年。外婆家的座机是红色的,按键式,搁在客厅的缝纫机上。我常趁她午睡去按重拨键,听筒里会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有时是“喂”,有时是打麻将的哗啦声。外婆醒了也不骂我,只说那是我外公生前最后拨出去的一个号码——打给他老战友的,没接通,人就没了。重拨键里存着那个未完成的通话,像存着一口气。
后来我离开荆州去外地读书,给外婆打电话成了每周的功课。她耳朵背,总把“你吃了没”听成“你回来没”,我就扯着嗓子喊“吃了吃了”,她嗯一声,过两秒又问“那什么时候回来”。电话费贵,每次说不了五分钟就挂。挂之前她总要加一句:“你妈的手机号我记在电话簿第三页,万一打不通座机,你打那个。”
其实她从来没打通过我妈的手机。我妈说,外婆觉得手机是“电子的”,不牢靠,座机才是“实打实”的。她固执地守着那根电话线,像守着一根脐带。2008年雪灾那年,荆州停电,座机也哑了。外婆摸黑走了两公里到社区值班室,借人家的电话给我妈报平安,就说了四个字:“线没断吧。”
线当然断了。2011年外婆去世,座机被拆走。我妈把那个红色电话机收进纸箱,说留着当念想。去年搬家时打开纸箱,电话机还在,拿起来听筒,里面居然有沙沙的电流声。我妈吓了一跳,以为见鬼了,翻过来一看,是电话线没拔干净,还连着墙上的接口。她愣了一会儿,把听筒凑到耳边,听了很久。
我问她听到什么了。她放下听筒,说:“你外婆在那边拨号呢,老是拨错,拨到咱家来了。”我凑过去听,只有电流声。但我妈坚持说,那电流声的节奏,像外婆在按重拨键——一下,两下,三下,停一停,再按。她按了一辈子,把那个打给老战友的电话,打成了打给全世界的电话。
现在我也养成了习惯。每逢荆州那边有什么大事小事,就掏出手机拨那个老号码——当然是空号。但我不挂,就听着“您拨打的号码不存在”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提示音里有个“不存在”,听起来像“存在过”。外婆说得对,彻底干净了,反而什么都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