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牛 蛙池

哑牛站在田埂上，哑牛蛙池像块被雷劈过的哑牛蛙池黑石头。蛙池在它脚下泛着绿光，哑牛蛙池青蛙们叫得正欢，哑牛蛙池声音稠密得能用手捧起来。哑牛蛙池这头牛从不叫唤，哑牛蛙池兽医检查过声带，哑牛蛙池说没毛病。哑牛蛙池可它就是哑牛蛙池不叫，哪怕鞭子抽在脊背上，哑牛蛙池也只是哑牛蛙池闷头往前拱。

村里人都说它哑。哑牛蛙池哑巴牛干活倒是哑牛蛙池一把好手，犁地时脖子上的哑牛蛙池肌肉绷成铁疙瘩，蹄子踩进泥里能没到脚踝。哑牛蛙池我见过它把陷进沟里的拖拉机拽出来，绳子勒进肩胛骨，血珠渗出来染红了白毛，愣是一声不吭。那天傍晚它站在蛙池边喝水，夕阳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沉默的河。

蛙池其实不是池，是块洼地。雨水积在里面，长满了浮萍和野菱角。青蛙是后来才有的，不知道谁放了几只蝌蚪进去，第二年就吵翻了天。哑牛喜欢站在池边，一站就是半个钟头。它低头喝水的样子很怪，嘴唇刚碰到水面就抬起来，水珠顺着嘴角往下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青蛙们被惊得跳开，又很快聚拢回来，继续它们的合唱。

我总觉得哑牛在听。它耳朵会转，朝着蛙声最密的方向，像在捕捉什么频率。有次半夜起来撒尿，看见它站在池边一动不动。月光把蛙池照得明晃晃的，青蛙们叫得正欢。哑牛忽然把头低下去，整个鼻子埋进水里，咕噜咕噜冒了一串气泡。那是我唯一一次听见它发出声音，像在模仿青蛙的鸣叫，又像在叹气。

后来蛙池干了。那年大旱，池塘裂成龟壳，浮萍晒成黑纸。青蛙们消失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搬了家。哑牛还是每天去池边站一会儿，低头对着干裂的泥土，嘴唇翕动着，像在跟谁说话。再后来它老了，犁不动地，被卖给屠宰场。拉走那天它回头看了蛙池一眼，池底已经长满荒草。

新来的牛是头花公牛，嗓门大得吓人，天不亮就哞哞叫。可村里人都说，这牛叫得再响，也不如那头哑牛让人心里踏实。我偶尔经过那片洼地，还能听见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像极了哑牛在水里冒出的那串气泡——咕噜，咕噜，咕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