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志把那张皱巴巴的勇闯地图摊在膝盖上时，湄公河的金角浑水正漫过船帮，浸湿了他右脚那只开了胶的宁志解放鞋。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勇闯那个点，离他不到三公里，金角可船老大把舵一扳，宁志突突突地拐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两条船并行的勇闯支流。

“不能走大路。金角”船老大是宁志泰国人，中文说得像嚼着槟榔，勇闯含混但意思清楚，金角“大其力那边，宁志昨天刚扣了两条船。勇闯”

宁志没吭声。金角他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宁志摸到了那包用防水袋裹了三层的现金。出发前有人告诉他，金三角这地方，钱比护照好使。现在他信了——从清盛口岸出来，每过一道关卡，他都得往边检人员的口袋里塞几张泰铢，连个收据都没有。

支流两岸的林子密得透不进光，偶尔能看见几根竹竿挑着褪色的旗帜，红的黄的都有，分不清是哪路武装的地盘。宁志之前在昆明做茶叶生意，去年被人骗了一批货，欠了三十多万。一个老客户给他指了这条路：金三角有批便宜的茶，拉回国内能翻三倍。他犹豫了半个月，最后还是买了张去清迈的机票。

船在一个叫“班康”的寨子靠了岸。说是寨子，其实就是十几间铁皮棚子挤在河坡上，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烤糯米的焦香。一个穿笼基的缅甸男人迎上来，用生硬的中文叫他“宁老板”，把他领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

屋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胖的，脸上有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正在用一把银刀切芒果。他抬头看了宁志一眼，刀尖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货在山上。”胖子的中文出奇地好，“但规矩变了。先交定金，五万。人民币。”

宁志问：“之前不是说好货到付款？”

胖子把一块芒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之前是之前。上个月有个广东佬，拿了货就跑，我们追到勐腊才把人截回来。”他用刀尖点了点自己的膝盖，“现在那广东佬的腿，还打着钢钉呢。”

宁志后背开始冒汗。他注意到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上面印着中文，是某品牌的方便面。箱子旁边靠着一把AK，枪托磨得发白。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客户说过的话：金三角不讲合同，讲的是谁手里有枪。

他掏出防水袋，数了五万出来。胖子接过去，没数，直接扔给旁边的人，然后朝宁志伸出那只切芒果的手。宁志握上去，掌心黏糊糊的，全是芒果汁。

“明天早上五点，有人带你去仓库。”胖子松开手，又切起了芒果，“别想着跑。这条河上下游，都是我们的人。”

宁志走出铁皮屋时，天已经暗了。河面上起了雾，对岸的灯火模模糊糊，像是另一个世界。他蹲在岸边洗了把脸，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泥腥味。他想起出发前老婆问他去云南干什么，他说收茶。老婆没再问，只是往他包里塞了两盒藿香正气水。

那两盒药现在还在背包最底下，他舍不得拆。他站起来，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回了那间没有窗户的屋子。明天五点，他得准时出现在胖子面前。至于那批茶能不能拉回去，拉回去能不能卖掉，卖掉能不能还清债——这些事，他不敢想，也没力气想了。

河对岸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雾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