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招聘

工厂大门口支了张桌子，工厂招聘上面摞着两沓A4纸，工厂招聘旁边立个牌子，工厂招聘红底白字写了仨大字：招普工。工厂招聘桌子后面坐个穿保安服的工厂招聘老头，正拿手机刷短视频，工厂招聘声音外放，工厂招聘叮叮当当的工厂招聘。

我走过去，工厂招聘他头也没抬，工厂招聘拿下巴点了点那摞纸：“填吧，工厂招聘带身份证没？工厂招聘”

我抽了张表，蹲在台阶上填。工厂招聘表格极简，工厂招聘姓名、工厂招聘年龄、籍贯、以前干过啥，没了。后面还印着两行小字，大意是“服从安排，能上夜班，吃苦耐劳”。这年头，连“能加班”都不好意思直写了，拐着弯儿让你签卖身契。

旁边有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跟保安老头攀谈。她问：“一个月能拿多少？”

“看车间，大概五千到六千，旺季能到七千。”老头终于抬了抬眼皮，“但得受得了流水线的速度。”

“包吃住不？”

“包住，吃的话食堂一顿八块，一天三顿二十来块吧。”

女人犹豫了一下，又问：“那……一天干几个小时？”

老头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早八到晚八，中午吃饭半小时，晚上吃饭半小时，实际算下来十一个钟头吧。两班倒，半个月一换。”

女人不吭声了，低头搓着手指头。

我填完表递给老头，他扫了一眼：“以前在电子厂干过？”

“嗯，干了三年。”

“线长还是操作工？”

“操作工。”

“那行，明天早上八点来，带一寸照片，找张主任，他会带你去车间。”

就这么定了？我不太放心，问了一句：“要不要面试啥的？”

“面试啥呀，流水线上缺的是手，不是嘴。”老头挥挥手，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我转身要走，他又喊住我：“对了，注意一下，厂里规定上班不能带手机，不能穿拖鞋短裤，头发长的要扎起来。还有，别跟线长顶嘴，他骂你你就听着，忍不了就辞职，别闹事。”

这话听着耳熟。我上一家工厂的班长也说过类似的话，原话是“你可以不喜欢我，但你要干活，干不完活就别怪我说话难听”。那时候我年轻气盛，顶了一句，结果被调到最累的打磨工位，干了一周，手指头磨出血泡，才学会闭嘴。

工厂招工，其实招的不是人，是手。是能连续站十一个小时、能忍受噪音和闷热、能接受倒班打乱生物钟、能在重复动作中保持清醒的手。至于这双手的主人有什么想法、什么规划、什么情绪，厂方不关心，也没时间关心。

第二天早上我准时到了。张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戴副眼镜，说话挺快。他领着我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密闭的车间门，门缝里漏出嗡嗡的机器声和刺鼻的机油味。走到尽头一扇门前，他推开门，声浪扑面而来，像一堵墙。

车间里灯光惨白，几十台设备排成几列，每个工位前都坐着一个人，穿着蓝色工服，戴着耳塞和手套，手指在零件上翻飞。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像机器的一部分。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里明白——从明天开始，我就是这蓝色流水线上一颗新的螺丝钉。不需要想太多，拧紧就行。

张主任递给我一副手套：“试用期一个月，按小时算钱，十五块一小时。干得好转正，干不好走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想太多，想多了干不快，干不快就得走。”

我戴上手套，指尖有点紧。旁边工位的大姐瞥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拧她的螺丝。她大概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工厂永远在招工，因为人永远在流动。而流水线，永远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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