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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明黑灯舞厅在环城北路一栋旧楼的昆明二层,入口窄得像条缝,黑灯门楣上挂块褪色的舞厅牌子,白天路过根本不会多看一眼。昆明晚上九点以后,黑灯那扇铁门才开,舞厅进去要交二十块钱,昆明换一杯兑了水的黑灯速溶咖啡,或者一瓶常温的舞厅矿泉水。 里面没有灯。昆明严格说,黑灯不是舞厅全黑,墙角有一盏蒙着红布的昆明小灯泡,亮度约等于一支蜡烛。黑灯舞池大约八十平米,舞厅木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四周摆着塑料椅子,坐满了人,但看不清脸。只能凭轮廓和气味分辨——廉价香水、烟味、还有某种陈旧的汗酸。 音乐是老式慢四,音量压得很低,像从水底浮上来的。男人们大多五十往上,穿夹克或旧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皮鞋擦得亮——这大概是对这个场合最后的尊重。女人们则年轻得多,有的穿连衣裙,有的穿牛仔裤,但都化了妆,口红在暗光里泛着一点湿亮。 我头一回去是陪一个外地来的朋友,他听说昆明有这种地方,非要见识。我们在墙边站了十分钟,才适应那种黑。朋友说:“这能看见什么?”话音刚落,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朝舞池方向偏了偏头。朋友犹豫了一下,跟着她滑进黑暗里。 我坐在塑料椅上,看那些晃动的影子。说是跳舞,其实更像缓慢的移动,两个人贴得很近,脚底下基本不挪步,只是重心左右换着。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高跟鞋踩到木板的空隙,发出短促的咔嗒声,随即又被音乐吞掉。 旁边一个男人递给我一支烟,问我是不是第一次来。我点头。他笑了笑,说:“这里的好处就是,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用对谁负责。”他说他每周末来,跳三支曲子就走。不跳舞的时候,就坐这儿听歌,看影子。“比在家看电视强。”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舞池中央一对几乎静止的男女,那女人把头靠在男人肩膀上,像睡着了。 大约十一点,红布灯泡忽然亮了一点——有人把布掀开一角。舞池里的人像被光线惊扰,慢慢散开,回到各自的椅子上。音乐换成一首老歌,邓丽君的《何日君再来》。穿红裙子的女人回到我朋友身边,坐下,拿起那杯没动过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朋友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你下次来再告诉你。”然后起身,走向门口,消失在楼道里。 朋友愣了一会儿,说:“这地方真怪。”但第二天他给我打电话,说想再去一次。我没问为什么。有些地方,你去过一次,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就是忘不掉那团黑里晃动的影子,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后来我自己又去过几回。慢慢发现,舞厅角落里有个老头,每次都坐同一把椅子,从不跳舞,只带一个玻璃杯,自己泡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不搭话。有次我坐他旁边,听见他自言自语:“跳什么呢,年轻时候跳够了。”再后来,那老头再没出现过。椅子空了几晚,很快被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占了。 这就是昆明黑灯舞厅。没有招牌,没有宣传,甚至没有像样的灯光。它就在那儿,像城市皮肤上一块不痛不痒的疤。每晚都有陌生人进来,贴在一起晃几分钟,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那些黑暗中的接触,既不算背叛,也不算爱情,更像两个疲惫的人,临时借对方的身体靠一靠。音乐停了,门关了,明天还得照常起床,照常过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