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发表
我父亲去世那年,我整理他的遗物。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块老式上海手表,表带断了,用橡皮筋勉强箍着。表盘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我拿起来,表针纹丝不动。但我知道它曾经走得极准——小时候我总趴在他手腕上看时间,一秒不差。
那表是他当兵时攒了半年津贴买的。后来下岗,他卖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唯独留着它。母亲说,有次他喝醉了,对着表说:“你倒是一直没停。”其实表早停了,他说的可能是自己。
我没修它。修好了又能怎样?时间不会倒流,他也回不来。我只是把那块表用绒布包好,放进一个铁盒,铁盒又塞进衣柜最深处。这就是“put away”——把东西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也把记忆放回它该在的角落。
但有些东西,你越是想收好,它越要从缝隙里漏出来。
上周搬家,我翻出儿子三岁时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长着人脸的云,还有一坨紫色的怪物——他说那是爸爸。我盯着那坨紫色看了很久,想起他当时举着蜡笔,嘴里念念有词:“爸爸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颜色。”我笑了,笑着笑着觉得喉咙发紧。那幅画同样被放进纸箱,贴上“杂物”的标签。可我知道,我真正想收起来的,是那个动不动就发火的自己。
收拾书架时又碰见前女友留下的书。扉页上有她写的字:“愿你读到这里时,已经把我忘了。”我当时觉得矫情,现在觉得她比我看得透。我把那本书夹在两本工具书中间,像藏一片枯叶。但每次抽工具书,指尖总会先碰到它粗糙的书脊。
收东西这件事,说到底是在跟时间谈判。你试图把某些瞬间封存起来,让它们不再干扰现在。但记忆不是死物,它们会呼吸,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夜晚,从盒子里伸出触角。
昨晚我做了个梦。梦里父亲还戴着那块表,坐在老屋的藤椅上,一下一下地上发条。我问他不累吗,他说:“东西放着不用,才是真的坏了。”我醒来,窗外正下着雨。我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个铁盒,打开绒布,表还是停着。
但我突然不想把它收起来了。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书桌上,裂纹正好对着台灯的光。它停在了某一个时刻,而那个时刻,大概是我父亲这辈子最准的一秒。
put away,也许不是要你忘记,而是让你在某个雨天,重新把东西拿出来,看看上面的裂痕,然后承认——有些东西,你永远收不好。它们就摊在那儿,像儿子画里那朵紫色的云,提醒你曾经是个怎样的人。
我把表翻过来,后盖上有行小字,是我父亲的名字和入伍日期。我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觉得,他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只是把自己收进了这块表里,等我有一天,愿意停下脚步,把他取出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我没有把表放回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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