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客发表
风把梧桐叶吹到人行道上时,落叶我正从菜市场出来,落叶左手提着半斤五花肉,落叶右手攥着一把葱。落叶叶子落在脚边,落叶边缘焦黄,落叶像被火燎过,落叶中间却还倔强地留着一片青绿。落叶我蹲下去捡,落叶指腹摸到叶脉的落叶凸起,硬硬的落叶,已经没了夏天那种肥厚的落叶弹性。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落叶老家院子里的落叶那棵老槐树。每年入秋,落叶母亲总让我拿竹扫帚把落叶拢到墙根,晒干了当柴烧。我那时觉得落叶是麻烦,是累赘,要弯无数次腰,扫帚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在跟谁赌气。有一回我偷懒,把叶子全扫进邻居家的排水沟,结果下了一场雨,水渠堵了,父亲骂了我整整一个晚上。
现在没人烧柴了,落叶成了城市里的流浪汉。环卫工人凌晨四点半就开始扫,大扫帚推着叶片往前跑,它们发出细碎的尖叫。但总有一些漏网的,钻进汽车底盘下,卡在井盖缝隙里,或者像我手里这片,安安静静躺在菜市场门口,等人弯腰。
我捏着叶柄,拇指轻轻一捻,叶片碎了半边。这触感忽然让我想起上周去医院看老张——他是我三十年的棋友,肺癌晚期。病床边的窗台上也放着一片落叶,不知道是谁捡来放那儿的。老张瘦得脱了形,手指却还是像以前一样稳,捻着那片叶子跟我说:“你看,这叶子的纹路,像不像咱俩下棋时画的棋谱?”我凑过去看,还真像,密密麻麻的细纹交错着,有几处分岔特别大,像他当年那步弃马保帅的狠招。
他昨天走了。我今早去殡仪馆送他,回来时绕道走了公园。银杏叶正落得凶,金黄色的,一片接一片往下掉,像有人在天上撒铜钱。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我肩膀上,我把它拿下来,翻来覆去地看。银杏叶的脉络是平行的,不像梧桐叶那样网状的,它们从叶柄出发,一根一根往边缘伸,干净利落,从不交叉。
这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叶子,也没有两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告别。我兜里还揣着那片梧桐叶的碎片,另一片银杏叶被我夹进了手机壳里。回家路上,风又吹落了几片,我没再捡。它们落就落吧,落在哪里,哪里就是它们该待的地方。我已经学会弯腰去捡一片叶子,也学会了直起身来,看着它们往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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