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物
超市的购物冷气开得足,推着购物车从入口进去,购物胳膊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购物灯光白晃晃的购物,照得每一颗苹果都油亮亮,购物像刚打了蜡。购物我其实只缺一管牙膏,购物但习惯性地,购物还是购物推了车。车轱辘碾过地砖,购物发出低沉的购物咕噜声,混在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购物促销信息里,竟也不刺耳。购物
货架是购物新的,标签也是购物新的,但摆放的逻辑永远不变——最贵的永远在视线平行的那一层,便宜的总得弯腰去够。我蹲下来,在最底层翻了翻,果然找到一款老牌子的牙膏,包装褪了点色,价格比上层那个花里胡哨的便宜六块八。六块八,够买两根葱了。我把牙膏扔进车里,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总在月底的晚上带我去供销社,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在柜台前算来算去,最后往往只买一袋盐,或者半斤肥皂。那时候买东西,是件郑重其事的事,得掂量,得取舍。
现在不一样了。我推着车,漫无目的地逛到零食区。薯片在搞买一送一,我拿了一包,又放下,又拿起来。旁边的年轻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比对价格,嘴里嘟囔着“这个牌子配料表干净点”。她挑得很仔细,翻过来看生产日期,又摇了摇那袋虾条,听声音脆不脆。我忽然觉得好笑,我们这一代人,买东西像在做科学实验。可转头看见货架尽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往车里塞那种散装的、论斤称的动物饼干,一把一把地装,塑料袋撑得鼓鼓囊囊,她脸上却有种满足的、近乎奢侈的神情。
结账的时候,队伍排得老长。前面的大叔买了两箱牛奶,一袋大米,还有一整只片好的烤鸭,塑料盒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他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再亮,再暗——信号不好。他有点着急,额头上渗出汗,后面的人倒也不催,都低头刷着自己的手机。收银员小姑娘熟练地扫着条码,嘀嘀嘀的声音像某种急促的暗号。终于,大叔的付款码亮了,他松了口气,咧开嘴笑了笑,把烤鸭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
轮到我时,只扫了一管牙膏。小姑娘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大概是觉得我这趟逛得亏了。我付了钱,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塑料袋往外走。推开超市大门的一瞬间,热浪扑过来,和里面的冷气撞在一起,在脸上凝成一种说不清的温吞。袋子里那管牙膏晃荡着,撞着塑料袋壁,发出闷闷的响。
其实我本来不需要来这一趟的。但推着车在里面走一圈,看看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听听周围人讨价还价或者自言自语,就觉得日子还是实的。买东西这件事,从来就不只是买东西。它是一截可以光明正大浪费掉的时间,一个让人理直气壮混在人群里的借口。那管牙膏躺在我手里,沉甸甸的,像攥着一点没来由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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