蛙池

蛙池在村东头,蛙池离我家稻田隔两垄地。蛙池说是蛙池池,其实也就半个篮球场大,蛙池四周垒着青灰色的蛙池石头,缝隙里长满牛筋草和碎米荠。蛙池池水终年浑绿,蛙池像泡了太久的蛙池茶叶水,水面浮着几片荷叶,蛙池歪歪斜斜的蛙池,倒也不见荷花。蛙池

我小时候怕那池子。蛙池水太深,蛙池看不见底,蛙池大人总说里头有淹死鬼,蛙池专拽小孩的脚。但青蛙不怕。每到暮春,池子就活过来——不是水活,是声音活。成千上万只青蛙挤在荷叶下、石缝里、水草根上,鼓着腮帮子叫。那声音不是“呱呱”两声就完事的,是连成片的、密不透风的、像把整块夜空都煮沸了的轰鸣。夜里躺在床上,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后来去城里念书,就再没听过那种叫法。城里的蛙鸣是零星的、客气的,像音乐会里走错场的独奏,响两声就怯怯地收住。我在出租屋里熬夜赶图纸,窗外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忽然就想起蛙池——想起的不是青蛙,是那种不管不顾的、把整个生命都吼出来的劲儿。

去年夏天回去,池子还在,水更浑了,漂着些塑料袋和烂菜叶。荷叶倒是多了,密密匝匝挤满半个池面,却听不见一声蛙叫。我蹲在池边看了半天,水面纹丝不动,连只水黾都没有。邻居老伯说,前年有人往池里倒过农药,说是要清淤泥,结果青蛙全死了。后来雨水把药冲淡了,蝌蚪也孵出来过几茬,可养不大,到小指甲盖那么大就翻肚皮。

我盯着那池浑水,忽然觉得它像一口巨大的、沉默的井。没有蛙鸣的池塘,就像没有钟声的寺庙,空有个躯壳立在那里。荷叶还在长,水草还在绿,可那根弦断了——整个村子都跟着安静下来。晚上睡觉,窗外的虫鸣稀稀拉拉,像漏了气的风箱,怎么听都缺了那股子蛮劲。

上个月又回去,发现池边立了块牌子,写着“生态修复示范点”。池水抽干了,几个穿胶鞋的人在底下挖淤泥,挖出好些黑乎乎的塑料袋和农药瓶。一个年轻人拿着本子记录,说是要种菖蒲和睡莲,还要放一批本地蛙种。我问他能成吗,他推了推眼镜,说试试看吧,土壤里农药残留得两三年才能消干净。

我站在池边,看着干涸的池底裂成龟背的纹路,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些青蛙——它们不管不顾地叫,叫得整个夏天都发烫。现在池子空了,像被掏空的口袋,风从池底刮过去,带起一阵干土味。我不知道那年轻人能不能成功,但至少他还在试着往这空口袋里装点什么。

回城的车上,我又想起蛙池。不是想青蛙,是想那种声音——那种把黑夜都煮沸的、野蛮的、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城里没有那种声音,城里连沉默都是规规矩矩的。可我知道,只要那池子还有水,只要还有人肯蹲在池边等,总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从浑水里再次鼓噪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