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开同事发来的互联话生方案文档，第一页就写着“我们要打通底层逻辑，网黑形成闭环，成器赋能全链路，互联话生抓手是网黑用户痛点，颗粒度要细，成器组合拳要猛，互联话生势能要足。网黑”

我看了三遍，成器愣是互联话生没看懂他要干什么。然后我往下翻，网黑第二页是成器PPT，画了几个圈，互联话生用箭头连起来，网黑每个圈里写着“生态”、成器“闭环”、“复用”、“沉淀”。第三页是柱状图，标着“转化漏斗”、“私域流量”、“心智占领”。第四页总结，写着“拉通对齐，一盘棋，打赢这场仗”。

我合上电脑，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又打开，还是没看懂。我问他，你这方案到底想干嘛？他说，我们要“重塑用户价值链路，构建差异化竞争壁垒”。我说，你直接说你想干嘛。他说，就是“通过数智化驱动，实现品效合一”。我说，你他妈到底想干嘛。他愣了一下，说，我想做个促销活动，买一送一。

这就对了。你早说买一送一不就行了？但不行，因为如果只说买一送一，就显得没有格局，没有“高度”。领导喜欢听“赋能”，喜欢听“抓手”，喜欢听“闭环”。你要是说“买一送一”，领导觉得你只是个执行的人，不是个有战略思维的人。但你要是说“通过促销手段撬动用户增长飞轮，形成复购闭环”，领导就觉得你是个人才，是“操盘手”。

这玩意儿现在已经成了职场黑话的“底层逻辑”了。我记得我刚入职那年，第一次参加周会，听见总监说：“我们要把这件事的颗粒度做细，不要拍脑袋，要有数据支撑，要形成SOP，最后要能复制，能规模化。”我当时真以为他要搞什么精密工程，后来才知道，他就是让我们把Excel表格里的数字填准确一点，别填错。

更绝的是“对齐”这个词。以前我们叫“开会商量”，现在叫“拉齐认知”。以前叫“通知你一声”，现在叫“同步信息”。以前叫“吵了一架”，现在叫“碰撞出火花”。以前叫“你错了”，现在叫“你的认知需要升维”。以前叫“我不干”，现在叫“这个需求需要重新评估优先级”。

我有个朋友，做产品的，他跟我说，他们公司内部写周报，不能写“本周修复了三个bug”，要写“本周对系统稳定性进行了深度治理，提升了用户体验的确定性，规避了潜在的业务风险”。他说他写完之后，自己都差点信了。结果领导批注：“建议补充一下底层逻辑的阐述，以及后续的运营策略如何与本次治理形成协同效应。”

他当时差点把电脑摔了。

但你说这黑话真的一无是处吗？也不全是。有些场合，它确实能提高沟通效率。比如你面对一堆人，你不可能跟每个人详细解释技术细节，你说“我们要打通数据中台”，大家就明白是要把各个部门的数据汇总起来。但问题是，这词被用烂了，用滥了，成了掩盖空洞思考和懒惰执行的遮羞布。很多人张口闭口“赋能”、“抓手”、“闭环”，但你问他具体怎么做，他给你来一句“我们要多维度、多场景、全链路地思考这个问题”。

跟没说一样。

我见过最夸张的一次，是有人把“我们要努力干活”翻译成了“我们要激发组织活力，释放个体潜能，通过绩效杠杆撬动价值创造，实现跨越式增长”。我当时就想，你直接说“大家加个班”不就行了？

后来我明白了，加班这事儿不能明说，违法。但“激发组织活力”就不违法，还能显得公司很有文化。

这语言系统已经成了一种身份标识。你说黑话，说明你是“圈内人”，是“互联网人”，是“懂行”的。你要是说大白话，反而显得你像个“传统行业”的土老帽。所以哪怕心里觉得这词傻，嘴上也得挂着。就像以前江湖人见面要抱拳，现在互联网人开会要“赋能”。

我有个前同事，跳槽去了家传统企业当总监。他跟我说，他第一次给老板汇报工作，习惯性地说：“我们要对现有业务进行数字化转型升级，构建以用户为中心的运营体系。”他老板听了半天，问了一句：“你就说怎么赚钱吧。”他当时就愣住了，脑子里那些“闭环”、“抓手”、“势能”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了。

后来他学会了，在那家公司，他就说大白话。因为那老板只认结果。

我有时候想，要是哪天全中国互联网公司突然禁止说黑话，开会必须说人话，会变成什么样？估计很多会议会缩短一半时间，很多PPT会少一半页数，很多“战略规划”会直接变成“我们想做个小活动试试水”。当然，也会有很多人失业——那些专门靠“翻译”黑话给领导听的人，那些写“顶层设计”的专家，都得重新找工作。

但这事儿不会发生。因为黑话就像烟酒，明知道伤身，但大家都好这口。而且这东西有瘾，你说得越多，越觉得不说就不会说话了。我现在写这个文章，其实我也在用“逻辑”、“核心观点”这种词，但我尽量克制。

算了，不装了。其实我也没完全摆脱。刚才我写“句式长短交替”，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语言节奏要有呼吸感，才能形成阅读的沉浸式体验”。

你看，我也中毒不浅。